凌晨三點。
林見深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看了整晚，翻了七八次身，枕頭被他擠到了床角，被子只蓋到腰。
抑制貼換了一片新的，後頸的熱度比白天退了一點，但睡不著這件事跟信息素沒關係。
他伸手去夠枕頭旁邊的手機。屏幕亮了，通知欄里一條消息。
發送時間十一點四十一分。
顧星淵。
「相親去了。被我拒絕了。跟你沒關係？那我告訴你一聲也沒關係。」
他盯著這行字。
看了第一遍的時候心跳沒什麼變化。看第二遍的時候手指在屏幕邊緣收緊了一點。第三遍，第四遍，到第六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嘴唇是乾的，舌頭抵在上顎，咽了一下口水。
相親去了。
被我拒絕了。
這兩句話中間隔著什麼他不需要猜。顧鴻遠的脾氣，顧家的規矩，一頓飯背後的利益交換，許家的條件匹配。
全拒了。
然後發了條消息告訴他。
「跟你沒關係？那我告訴你一聲也沒關係。」
他把手機放到胸口上，手臂蓋住了眼睛。
呼吸比剛才快了一截，心臟的跳動頻率高到他自己能聽見。耳朵里全是那個節奏，一下一下，悶在胸腔里。
他想回一條消息，打了幾個字，「你不該」，又刪了。
打了幾個字，「收到」，又刪了。
最後手機暗了，他什麼都沒發出去。
但那行字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到五點半窗簾透光的時候他都還醒著，眼眶乾澀得厲害，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套涼的，貼在發燙的臉上。
早上八點他去教學樓上課，走到二樓走廊拐彎處的時候迎面過來一個人。
黑色外套，深灰高領，背著雙肩包，步子比平時慢。
兩個人的視線在走廊中間碰了一下。
顧星淵看著他，沒說話，腳步也沒慢下來。臉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冷戰那幾天的刻意迴避，也不像更早之前那種張揚的嘴硬。
平靜的。
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肩膀之間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松木味壓在抑制貼底下幾乎聞不到，但林見深的腺體還是應了一下，後頸竄上來一陣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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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錯開的那一刻他張了嘴。
「知道了。」
聲音很小，小到被走廊里來往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蓋去了大半。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他沒有回頭。往前走，步速沒變，手裡攥著書包帶子的力氣收緊了一截。
十步之後他拐進了教室門口，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把書包放到桌面上開始翻課本。
心跳還沒平。
下午三點實驗室。
項目進度不等人，審稿意見的修改截止日期就在下周，不管私底下怎樣，工作還是得碰。
林見深先到了五分鐘。開了電腦把上周整理到一半的深圳數據調出來，檢查了兩遍參數。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沒抬頭，鍵盤上的手指繼續敲著。
顧星淵進來坐到對面，放包，開電腦，動作很安靜。
桌面上沒有多出來的咖啡杯。
兩個人各自工作了二十分鐘，房間裡只有鍵盤聲和空調的低頻嗡聲。
林見深把修改好的數據框架保存了一份傳到共享文件夾里。
「對照組數據傳了，你看一下格式對不對。」
「好。」
又是十分鐘的沉默。
不是之前那種帶刺的冷硬了。空氣里的溫度比冷戰那幾天高了幾度，但也不是回到了從前的那種自然。
是中間態。像冰裂了縫，底下有水在流，但還沒有化開。
快五點的時候林見深合上電腦站起來收東西。
書包拉鏈拉到一半他停住了。
背對著對面那個人，手搭在包的側面，嘴唇動了一下。
「你不該去的。」
身後椅子上傳來一點動靜，像是坐著的人往前傾了一下。
「你是在說相親不該去，還是……」
「你想多了。」
林見深把拉鏈拉上了，甩到肩上，腳步往門口去。
門把手按下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還在，貼著他的後背，從肩胛骨的位置一路往下。
他沒回頭。
門合上了。
工作間裡顧星淵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桌面邊緣，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低著頭，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走。
「你不該去的。」
幾個字。
林見深能說出口的最大限度了。他了解這個人。惜字如金的嘴，繃了三層防線的表情，所有情緒都用反問句和陳述句打包密封。
能主動說出這幾個字，已經是在承認一件事。
他在意。
顧星淵把臉埋進了交叉的手指中間，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半分鐘後他抬起頭來，收了電腦，起身出門。
走廊里已經沒人了，樓梯間的燈感應到他的腳步亮起來又滅下去。
到了一樓他掏出手機，屏幕上乾淨淨的，沒有新消息。
但他不需要了。
那幾個字比任何一條消息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