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淵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坐在會議室里。
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項目總監在講第三季度的運營數據,聲音嗡嗡地鑽進耳朵里,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
"對不起。我先走了。不要找我。"
他盯著那四個字,盯了整整三秒。
椅子往後一推,金屬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道聲響,整間會議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項目總監的PPT停在第十七頁。
"顧總?"
他沒有回答,拿起手機轉身就走,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砸上了。
電梯太慢,他直接從樓梯間衝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放大了三倍。
車鑰匙在口袋裡翻了兩遍才摸出來,手指打滑,按了三次才解鎖。
從公司到研究院宿舍,導航顯示二十二分鐘,他用了十四分鐘。
兩個紅燈闖了一個,變道的時候後面的車按了長笛,他什麼都沒聽見。
到了宿舍樓下他沒熄火就推開車門,跑進單元門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搬水桶的保安。
三樓,左拐,第二間。
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手撐著門框,胸口的氣還沒喘勻。
裡面空了。
衣櫃的門敞著,裡面什麼都沒有,連衣架都取走了。
書桌上乾乾淨淨的,那台放了大半年的檯燈不在了,筆筒不在了,摞成一摞的文獻不在了。
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但那不是林見深的被子,是宿舍統一配發的白色薄被,嶄新的,沒有人用過的樣子。
所有的生活痕跡都被清理了。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窗台上。
一盆綠蘿。
葉子是綠的,盆底的托盤裡還有滲出來的水漬,土是濕的。
今天澆過水。
走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給植物澆水。
顧星淵站在那盆綠蘿前面,喉嚨里所有的聲音都堵死了。
他掏出手機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已被對方設置拒接。"
切到微信,點進對話框,消息發出去,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彈回來。
簡訊打了三行字發出去,沒有回應。
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撥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句話。
"您撥打的號碼已被對方設置拒接。"
他把電話打到了研究院的人事部門。
"林見深,你們這裡的研究員,他人呢?"
那頭翻了一陣資料。
"林見深今天上午提交了辭職申請,手續已經辦完了。去向沒有登記,他沒有填。"
"什麼時候辦的?"
"上午十點左右。"
上午十點。
他在開會。
那條消息發過來的時候是十點二十三分。
林見深辦完了所有手續,收拾完了所有東西,給植物澆了最後一次水,然後給他發了那條消息。
不是臨時起意。
是計劃好的。
顧星淵的膝蓋彎了一下,蹲了下去。
他蹲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周圍是空的衣櫃、空的書桌、空的床鋪。八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塊亮一塊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拉得很長,葉片的輪廓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蓋開始發麻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辭出現在門口,西裝外套夾在胳膊底下,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我給你打了六個電話你都沒接。"陸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狀況,臉上的表情沉下去了。"公司那邊說你開到一半跑了,我猜你在這兒。"
顧星淵沒有抬頭。
他的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亮著,停在通話記錄的頁面上,同一個號碼重複了十幾行。
陸辭走進來,在他旁邊蹲下了。
"人走了?"
"嗯。"
"聯繫上了嗎?"
"拉黑了。電話、微信、簡訊,全部拉黑了。"
陸辭看著他的側臉,那雙眼睛紅得嚇人,眼白上全是血絲,但一滴眼淚都沒有。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著,整張臉像一塊被擰到極限的鐵片,再用一點力就會斷。
"研究院那邊怎麼說?"
"辭職了。今天上午辦的。去向沒填。"
"家裡呢?他老家有沒有回去的可能?"
"他老家在縣城,奶奶前年走了,家裡沒人了。"
"周明朗呢?他跟周明朗關係最近,周明朗應該知道點什麼。"
顧星淵愣了一下,像是在這團混沌里終於抓到了一根線頭。他低頭翻手機,找到周明朗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接了。
"周明朗,林見深在你那兒嗎?"
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走了?"
"你知道?"
"他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說要消失一段時間。我罵了他,他沒聽。"
"他去哪了?"
"沒說。他什麼都沒跟我說,只說讓我別擔心。"
顧星淵的手指攥著手機,指關節咯吱響了一聲。
"他身體怎麼樣?他最近是不是去過醫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剛才長,長到顧星淵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周明朗,你說話。"
"他上周跟我說胃不舒服,我讓他去看,他說沒事。"周明朗的聲音悶悶的。"後來他請了半天假,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去了醫院,但什麼都沒跟我說。"
"什麼醫院?哪個科?"
"我不知道,他沒說。顧星淵,我跟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他決定了的事,誰都攔不住。"
顧星淵把電話掛了。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還停著林見深最後那條消息。
"對不起。我先走了。不要找我。"
他盯著那幾個字,拇指摁在屏幕上,摁得指甲蓋發白。
陸辭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催。
過了很久,陸辭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他不可能憑空消失。火車票、機票、銀行流水都能查。你要查嗎?"
顧星淵沒有動。
"他說了不要找。"他的嗓子啞到幾乎聽不清。
陸辭蹲下來,一隻手握住他的肩膀,力氣不大,但穩。
"那你聽嗎?"
顧星淵終於抬起頭來。
窗台上那盆綠蘿的影子落在他的臉上,光和暗交錯著,把他通紅的眼睛切成兩半。
他攥緊了手裡的手機,指節泛白。
"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