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知道,宋時安這話是在一語雙關。
一是諷她進來這院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可誰叫他今日偏是穿得一身黑,還坐在那無人處?
二來,自然是諷她曾經的識人不清。
可她當年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在北境的屍山血海里遇見一個願意把命交到她手裡的少年,動過心,信過人,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她一點都不為曾經會喜歡上秦硯舟而感覺到丟人。
相反,她後來會對宋時安動了心,才真是識人不清。
於是,淡淡掃了宋時安一眼,冷聲開口,「確實眼神不大好,得改。」
說罷,轉身便往屋裡走。
身後,宋時安手中的茶盞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勒出了細紋。
屋裡亮著燈,暖融融的燭火將滿室都籠在一種柔和的橘光之中。
床邊站著兩名御醫,一老一少,背著藥箱,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見阮雲箏進來,二人齊齊轉過身來,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得挑不出半分毛病,也不多話,安靜地退了出去。
阮雲知靠在床頭,髮髻鬆散,素白色的寢衣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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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阮雲箏身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於是,衝著守在床邊的丫鬟冬雪道:「你……你也出去。」
冬雪一臉擔憂,目光在阮雲箏和阮雲知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可對上阮雲知那雙含著淚卻格外堅持的眸子,終究只是屈膝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很快,屋裡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
阮雲箏行至不遠處靠窗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伸手撥弄著自己衣擺上那道被山石刮出的毛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聽聞,你一直嚷嚷著要見我。」聲音淡淡,聽不出息怒,「有什麼話快說,我乏得很,想早些回去休息。」
阮雲知看著阮雲箏的側臉,眼眶莫名就紅了起來。
「硯舟哥哥說,是姐姐告訴他山上有巨蟒,所以才能救下我的性命……」
聲音低低的,弱弱的,顫抖著。
阮雲箏卻依舊連頭都沒抬。
「不是為你,不必誤會。」
可阮雲知的眼淚,卻像是斷了線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對不起……」
聲音傳來的剎那,阮雲箏的動作微頓,卻依舊不曾抬頭。
可阮雲知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才終於找到出口似的顫抖:「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這麼疼……」
「三年前……姐姐也很疼,對不對?」
「是我不好……都怪我……」
「……我躺在祭台上的時候,看著自己的手腕被割開,血一點一點地流進銅盆里……」
「我腦子裡想的全是姐姐……」
「我想著姐姐三年前帶著一身傷離開京城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想著姐姐躺在那祭台上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本不該是你受的罪……都怪我……是我膽小,是我懦弱,才會讓姐姐替我受過……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聲音越來越響,從哽咽變成了啜泣,又從啜泣變成了幾乎崩潰的哭喊,整個人伏在被褥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將這些年的虧欠一次哭個乾淨。
而阮雲箏,就坐在窗邊,遠遠地,靜靜地看著她。
她有些不理解,阮雲知為何此刻,要與她說這三個字。
先前在欽天監的時候,或許是為了求得她的心軟。
可現在呢?
現在,是在求什麼?
該不會,是真的想要求得她的諒解吧?
這一刻,看著阮雲知那般模樣,阮雲箏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可,阮雲知哭得越發動容,以至於外頭的人聽著,一個兩個都有些忍不住了。
房門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推開。
一大幫子人涌了進來,齊齊朝著阮雲知的床邊奔去。
阮夫人一臉擔憂與關切,「知知,怎麼了?!」
阮相爺神色凝重,「可是傷口又疼了?御醫呢?御醫何在?!」
而阮明軒下意識地卻想到了阮雲箏,於是,進了門就喝問,「雲箏!是不是你又欺負雲知了?!」
話音落下,屋內卻靜了一瞬。
阮明軒甚至一時間沒有找到阮雲箏的蹤跡,只等回過頭才發現,阮雲箏正坐在窗邊的凳子上。
與阮雲知,相隔甚遠。
秦硯舟跟在阮明軒的身後,其實有那麼一瞬間,他的想法竟是與阮明軒相同。
可當看到阮雲箏坐得這樣遠,在聽到阮明軒的話後,更是勾起了一抹冷笑的神情時,心口不由得一抽。
於是,輕輕拍了拍阮明軒的肩膀,壓低了聲道,「阮兄的性子未免急了些,怎可未知全貌,妄加定論?」
那邊,阮雲知也抽抽搭搭地開了口,「阿兄,不關姐姐的事……是,是我自己覺得對不起姐姐……」
話音落下,偌大的屋子裡,就只剩下了阮雲知哭泣的聲音。
阮雲箏卻似乎是看夠了這場惱怒,緩緩站起身來。
「所以,還有別的事兒嗎?沒有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說罷,轉身便往外走,餘光卻忍不住往石凳的方向掃了一眼。
宋時安已經走了。
大抵是御醫說了阮雲箏沒事,他便帶著人離開了。
可阮雲箏怎麼都沒想到,宋時安竟會來了她的疏影軒。
甚至,那兩名御醫也都在。
而宋時安就靠坐在她的軟榻上。
昏黃的燭火下,那張精緻的臉多了幾分慵懶的邪氣。
一隻手臂搭在榻邊的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叩著。
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中一般。
夏至候在一旁,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大氣都不敢出。
阮雲箏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至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她走上前,行至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才冷聲開口,「不去著緊你的義妹,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麼?」
宋時安像是被她這句話逗到了什麼有趣的地方,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笑意未達眼底,卻比先前院子裡那副陰沉沉的樣子要鮮活了幾分。
「阮雲箏,」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故意拖長的、漫不經心的尾音,「你有沒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