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茶水溫熱,熨過乾澀的喉嚨,卻熨不平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而後,將茶盞輕輕擱回桌上,這才抬眸看向軟榻上那個姿態慵懶的男人。
「不多。」她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但比王爺多些。」
宋時安指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陰翳,「你這張嘴,只在本王這兒顯威風。」
他慢悠悠地笑了一聲,「秦硯舟拉你上山時,怎沒見你這般厲害。」
阮雲箏垂眸一笑,這才看向宋時安,「怎麼,你跟他比?」
莫名的,宋時安在阮雲箏的眼裡看到了一抹譏諷。
臉色便跟著沉了下來,「自是沒辦法比,那是你的未婚夫不是?」
「嗯,王爺知道就好。」
聲音依舊淡淡的,甚至已經轉過了身去,不再看他。
可她越是這般雲淡風輕,宋時安心頭那團火就越燒得狠。
驚得站在一旁的兩位御醫大氣都不敢出。
末了,還是宋時安自個兒壓下了怒氣,衝著那兩名御醫揚了揚下巴,「去,給她看看。」
老御醫應了一聲,提著藥箱上前兩步,在阮雲箏面前躬身行禮:「阮大小姐,請容下官為您查看傷勢。」
非必要,阮雲箏並不想接受宋時安的好意。
於是淡淡道:「不必了。夏至已經替我上過藥了,沒什麼大礙。」
宋時安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靠坐在軟榻上,指尖不緊不慢地叩著扶手。
他抬起眼皮瞥了阮雲箏一眼,沒什麼情緒,卻讓一旁的老御醫脊背一凜。
於是,清了清嗓子,笑著道:「阮大小姐,下官斗膽說一句,若是下官的本事,與一個丫鬟相差無幾,那下官這御醫的差事,怕是也不必再幹了。」
阮雲箏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您別為難我」的面孔,又看了看軟榻上那個分明是在等她自己乖乖伸手的宋時安,終是不想再多生事端,沉默了一瞬,將那隻纏著紗布的手腕擱在了桌上。
老御醫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紗布。
紗布一圈一圈地解開,露出底下那道泛著紅意的傷口。
傷口比昨日確實淺了些許,邊緣已經開始收口,可今日顯然又裂開了,新滲出的血跡與舊傷交織在一起,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老御醫仔細端詳了片刻,又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這才直起身,神色鄭重道:「阮大小姐用的藥不錯,短短兩日便能收口到這個程度,已是難得。只是今日顯然又新裂了,傷口邊緣微微紅腫,怕是用力過猛所致。」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醫者特有的語重心長:「這傷若是反覆撕裂,日後便極易落下舊疾,日後怕是連提筆都費力。短期內,萬不可再動用力氣,否則苦的,終究是您自己。」
阮雲箏聽了,神色淡淡,沒有反駁,只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多謝大人。」
她確實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爭辯什麼,不想再解釋什麼,只想讓這場診脈快點結束,然後等這些人走了,安安靜靜地躺下,什麼都不再去想。
一旁,夏至站在角落,將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她咬著下唇,眼眶泛紅,鼻尖也跟著發酸,有股想要哭出來的衝動,只能將頭垂得更低,生怕被人看見她這副模樣。
可宋時安還是看見了。
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落在夏至的身上,語氣透著幾分不怒自威,「怎麼?有話說?」
夏至猛地抬頭,下意識地看向阮雲箏。
阮雲箏眉心微蹙,正要開口替她擋過去,宋時安卻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本王在,這裡便沒有你主子說話的份。」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可那語氣里的冷意,卻讓人脊背發涼。
「本王問你,你就如實回答。否則,這舌頭,你也別要了。」
夏至的臉一下子白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阮雲箏實在不忍心夏至受欺負,上下便行上前,將夏至扶了起來。
並未看宋時安,但話卻的的確確是衝著宋時安說的。
「夏至身份低微,王爺又何必同她計較?」
今日在前廳內的那一番話,差點就讓夏至受了重罰,如若這會兒再在宋時安面前多嘴說了什麼,傳出去,夏至在這府里的處境,會無比艱難。
而她……這個沒用的主子,未必能一直護著她。
只是阮雲箏這話,宋時安覺得有些似曾相識,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個莽夫的身影來,於是乎,心口處的怒火更重。
他看著阮雲箏,壓著聲問,「他們逼著你,你不會遣人告知本王一聲?那秦硯舟是個廢物,連只畜生都尋不到,本王可不是!」
「你不知道嗎?」
阮雲箏忽然淡淡的一句,就將宋時安全部的怒火都盡數熄滅。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過身來,重新看向宋時安。
四目相對,那雙眸子裡,滿是涼薄。
「當初千里迢迢跑到許家村,將我接回京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會面對什麼嗎?」
「宋時安,你裝什麼好人?」
一句話,像是將整間屋子的空氣都抽走了。
兩名御醫站在一旁,一動都不敢動。
夏至也倒抽了一口涼氣,站在阮雲箏的身後,萬般擔憂。
唯有宋時安,依舊坐在軟榻上,維持著一貫的慵懶。
可那雙望向阮雲箏的眸子裡卻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暗流。
他知道她在恨他。
恨他打破了她在許家村三年的平靜日子,恨他毀了她本以為能安穩度過的餘生,恨他沒讓她如願嫁給那個山野莽夫,恨他把她重新拖回這個吃人的泥潭裡。
他甚至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是他斷了她好不容易才撿起來的那點安寧。
他明知道阮家是什麼地方,明知道她回來會面對什麼,卻還是那樣做了。
因為,他做不到放手。
他做不到看著她嫁給旁人。
做不到看著她在那窮鄉僻壤里,穿著粗布衣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野草,安安靜靜地、無人在意地過完一生。
他想要她。
很想。
從他在相府門外第一眼看到她時,他就想要她。
想將她藏起來,想此生此世,都只有他陪在她身旁。
這個念頭,三年前是,三年後依舊是。
可……太齷齪了不是嗎?
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叫人噁心了。
所以,他不能叫她知道。
於是,垂眸一笑,而後站起了身來,大步往外走去。
「你說得對。」他聲音低啞,幾乎帶著蠱惑,「本王不是好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滲血的傷口上,眼神幽深得可怕。
「可這世上,也沒人配做你的好人。」
說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去,袍角翻飛如鴉翼,留下一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