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御醫才上前,從從藥箱裡取出幾隻小瓷盒,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聲音恭敬有禮,「阮大小姐,這是王爺吩咐備下的藥貼,過些日子便要入夏了,天多雨,雖不似冬日那般陰濕,可對腳腕舊傷總歸是有影響的。大小姐若是覺得腳腕不適,便貼上一副,一日兩次,會好很多。」
阮雲箏垂眸看著那幾隻瓷盒,盒身素白,沒有花紋,卻打磨得極為光滑。
她深吸一口氣,方才淡淡道了聲,「多謝。」
似乎就是因為得了她的回應,御醫覺得她並沒有方才面對宋時安時的敵對與強硬了。
於是,又補了一句,「阮大姑娘,其實睿王殿下待你是真的不錯,老夫在太醫院供職二十餘年,還從未見過哪個身份尊貴的王爺,能親自往太醫院跑,一待便是大半日,就為了學一套按揉的手法……」
聞言,阮雲箏的臉色不自覺陰沉了下來。
御醫卻還在說著:「那套手法看著簡單,實則極考究力道和穴位,王爺學的時候,手腕腫了好幾日,卻一日都沒落下……」
「夏至,」阮雲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將對方的話截斷得乾淨利落,「送客。」
御醫怔了一下,只能將餘下的話便盡數咽了回去。
而後,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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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跟在後頭,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屋裡驟然安靜下來。
燭火在角落裡無聲地跳動著,將滿室的家具和帳幔映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空氣里還殘留著方才那一屋子人帶來的混雜氣息。
有藥味、檀香、還有宋時安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
阮雲箏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場生日宴。
阮明軒親口告訴她說,宋時安接近她,不過是受了阮雲知所託,是為了讓阮雲知能名正言順地和秦硯舟在一起,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放手,讓出那樁婚約。
那些話,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釘在她心頭最軟的那塊地方,拔不出來,也爛不掉。
如若說,對於秦硯舟,是少年時意氣相投的歡喜。
那對於宋時安,便是最無助時的依賴。
在所有人都要將她壓入深淵溺斃之時,是宋時安伸出一隻手,將她拽了出來。
予她溫暖,呵護,依靠,信賴……
她當然也曾懷疑過,宋時安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也試探過好幾次,他的真心。
直到那次,她感染風寒,昏睡了好幾日。
醒來時,便瞧見了他那張憔悴又疲憊的面孔。
那時候,阮雲箏便在想。
應該是真的吧?
堂堂睿王殿下,竟能在她的床邊守了幾日幾夜。
應該……不會是假的了吧?
畢竟,秦硯舟求著她不要死的時候,大概,也是真心的……
許是託了阮雲知的福,自她回來後,每日都有熬好的補藥準時送到疏影軒。
藥湯濃褐,熱氣裊裊,倒是省了夏至勞心勞力,不必再天不亮就鑽進廚房守著爐子。
阮雲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起來。
手腕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臉色也漸漸恢復了血色,雖不如從前那般紅潤,卻也不似那幾日白得像紙了。
於是,她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她從許家村回來時兩手空空,在相府住了這些日子,添置的衣裳首飾她一件都不想帶走。
唯有幾件換洗的衣裳,還有幾本同北境相關的舊書。
阮相爺來時,阮雲箏正將那幾本舊書塞進包袱里。
他看了眼那隻小小的包袱,不由得疑惑,「要走?」
阮雲箏將包袱的繫緊,也沒看他,只冷聲道:「你女兒的劫已經過了,相爺應該也沒什麼要用得到我的地方了。與其留在這裡相看兩厭,不如放我離去。」
阮相爺知道從阮雲箏口中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來之前,自然也沒指望她會待見他。
是以,聽著這番話,也不惱怒,只是上前落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怎麼?不鬥了?同秦硯舟的婚事,也不要了?」
阮雲箏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卻不曾抵達眼底。
「想斗的人,從來都不是我。」說著,抬起眼,看向阮相爺,「至於那婚事……就看阮相爺出得起多少價錢。」
言下之意,是要將那紙婚約,當成買賣。
可阮相爺知道,她在意的其實並不是這些東西。
甚至,此番要走,也不是因為放下了什麼。
而是因為,她要回北境。
要回到她舅舅身邊去。
要去北戎人的刀下,保護她舅舅。
僅此而已。
與她舅舅相比,這京城的一切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你不必去了。」
阮相爺忽然開口,聲音沉沉,「明軒會替你去,三日後,他便啟程。」
聞言,阮雲箏眉心一沉,「他要去北境?他去做什麼?」
一個傷了右手,連劍都拿不起來的廢物,跑北境去拖她舅舅的後腿嗎?
誰知,阮相爺卻將一封書信扔在了桌上,「那得問你舅舅。」
「這是你舅舅寄來的,上頭說,軍中有一軍醫,擅長治療斷筋之類的外傷。你的傷勢太久,醫不好,但明軒的尚有一絲機會,所以,要讓明軒去一趟。」
話說到這兒,阮相爺忽然冷笑了一聲,「可老夫卻覺得,他只是想捏個質子在手裡而已。」
是擔心相府對阮雲箏太過分了,所以將阮明軒要去,作為威脅他的籌碼。
聞言,阮雲箏淡淡『哦』了一聲,「那我舅舅還是挺了解相爺的。」
意外的,一句話落下,阮相爺竟沒有惱怒。
卻是冷笑了一聲,道:「明軒倒也沒意見,眼下已是在收拾行裝。周廷彥既然要拿了明軒,老夫自然也不能放你走。」
「行吧。」阮雲箏應了一聲,將剛剛才收拾好的包袱給拆開了。
阮相爺也沒走,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那道沉穩的聲音才忽然問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同秦硯舟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