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收拾東西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眸看向依舊端坐著的阮相爺,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笑,「相爺這是打算……跟我做買賣了?」
阮相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靠在椅背上,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翻湧著她讀不太懂的暗流。
「你要什麼?」他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到了底部的平靜。
阮雲箏覺得,交易不是這樣做的。
於是,她在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端起來,飲了兩口,方才把玩起杯沿,長嘆了一聲。
「相爺有所不知,我與那秦小將軍,可是生死相許的情意。」
「當年在北境,他替我擋過北戎人的刀,我替他擋過射向他心口的箭。」
「最難的時候,我與他坐在斷崖下,一塊餅分著吃,一口水讓著喝。」
「我高燒不退時,他背著我連翻兩座山去求醫,腳底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一滑,卻始終沒讓我摔下來。」
「他甚至說過,我若死了,他也絕不獨活……當真,是感人至深啊!」
阮雲箏一邊說著,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看向阮相爺時,嘴角的笑意卻格外明顯。
「所以……相爺覺得,這些值多少?」
阮相爺沒應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阮雲箏,像是試圖從她那雙含笑卻冰冷的眼神里,尋找出一些與『感情』二字有關的東西。
可良久,似是終於確定,阮雲箏早就對秦硯舟沒了感情,他才垂眸一笑。
隨即,目光越過阮雲箏的肩頭,落在門口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門口的人聽見。
「秦小將軍覺得,值多少?」
阮雲箏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她轉過身,順著阮相爺的目光看向門口。
秦硯舟不知是何時來的,手中還拎著兩包東西,瞧著似是醉香樓的點心。
許是將阮雲箏方才的話都聽了去,此刻,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一雙眸子落在阮雲箏的身上,竟是帶著幾分質問的意思。
似是不解阮雲箏竟會將他們從前那段生死相許的情意,當做籌碼,在這兒同阮相爺討價還價。
阮雲箏看著他那張失了血色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秦小將軍既然也來了,那咱們可就得另算了。」
她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與你的那些,是舊帳。你與阮雲知的那些,是新帳,得另計價錢。」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盤算著什麼,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涼薄。
「如此說來,我好似可以拿兩份銀子。」她說著,目光在秦硯舟和阮相爺之間來回落了一回,「相爺方才是要同我做買賣的,不如,就將當初沒送出去的那五千兩補給我?至於秦小將軍……」
她看向秦硯舟,那笑意更深了幾分,卻冷得像冬日的湖面。
「總也不好比五千兩少,不是麼?若不然,就顯得你對阮雲知的感情,沒有你對我的那樣深厚。回頭被阮雲知知曉了,怕是又要哭起來沒完了。」
她說完這話,便沒有再看他。
當然,沒指望真能從秦硯舟那兒拿來五千兩。
但阮相爺出得起兩份啊!
甚至,單單只是阮相爺手裡這份,也已經足夠了。
五千兩。
她在心裡盤算著。
五千兩,足以帶著養母安穩富足地過完這一生,甚至還能餘下些做點小買賣,回頭補貼舅舅的軍需。
北境常年苦寒,將士們許多連一件完整的冬衣都沒有。
有了這筆銀子,或許,今年就不用挨凍了。
至於她先前咬死不放的那紙婚約,過了那一陣的氣頭之後,發現其實也沒什麼好堅持的。
宋時安這人雖叫人討厭,可有句話卻說的很對。
她何必,搭上自己的一生?
拿了銀子,走得遠遠的,去過屬於自己的日子,將那些令人作嘔的人和事從自己的生活里徹底趕出去。
不是很好嗎?
唯一麻煩的,怕也只有那個宋時安了。
正想著,卻忽然意識到阮相爺和秦硯舟都沒有說話。
阮雲箏眉心不由得一擰,抬眸看向阮相爺,「怎麼了?當初為救阮雲知的性命,幾千兩的銀子都捨得往外送,如今可是買阮雲知一輩子的幸福,相爺不會嫌貴吧?」
說罷,她又看向秦硯舟,「你若是出不起價錢,就找你未來岳丈大人啊!他為官這幾十年,貪了不少,實在不行,就找你那未來的岳母大人,私房湊一湊,也是能湊出來的。不過,休想與我討價還價。」
說完這話的時候,阮雲箏甚至覺得自己從前替秦硯舟擋的箭,冒的險都不算白挨。
畢竟,誰死上一回,就能換得千兩?
在阮雲箏看來,這交易,算是雙贏了。
秦硯舟能如願以償地同阮雲知在一起,而她也能得到一大筆銀子遠走高飛,誰都不吃虧。
可秦硯舟的臉色,卻難看得非常。
甚至,阮雲箏多說一句,他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那神情,倒像是負心薄倖之人,是阮雲箏,而並非是他一般。
當真是可笑。
而阮相爺的目光也落在秦硯舟那張愈發陰沉的面孔上。
他在朝堂多年,識人無數,如何能讀不懂秦硯舟此刻在想什麼?
怕事情生變,他終是沉沉開了口,「行,老夫給你一萬兩。」
阮雲箏眉尾輕挑,隨即,笑意蔓延開來,唯獨那眸底還染著譏諷,「阮相爺出手果然闊綽豪爽,我差點就要將您當成慈父了。」
卻也不知當初送阮雲知去欽天監的是誰。
阮相爺的臉色驟然一沉,顯然也是想到了此事,卻無可辯駁,只冷冷剜了她一眼。
阮雲箏也不在意,正打算問阮相爺何時能將這筆銀子給她。
一直沉默的秦硯舟卻突然開了口。
「我不同意。」
短短四個字,將這筆已經談成的買賣撕成了碎片。
阮雲箏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在瞬間就消散了乾淨。
她回眸,看向秦硯舟。
就見秦硯舟也正盯著她。
四目相對,那雙眸子不知何時染上了猩紅。
然後,一字一句道:「我與雲箏的情意,無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