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價。
這二字冒出來的時候,阮雲箏覺得自己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可笑意剛浮上唇角,便已涼透。
阮相爺的臉色更是青一陣白一陣。
阮雲知同秦硯舟的事,坊間早就有了流言。
當日秦將軍領著秦硯舟來相府請罪之後,外頭的閒言碎語便越發多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將這一切都扶到正途上來,好不容易等阮雲箏鬆口,卻沒想到秦硯舟居然不答應了!
一雙眉頭幾乎擰成了死結,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著,可奈何秦硯舟卻是看都不看阮相爺一眼,一雙眸子,只盯著阮雲箏看。
以至於,阮相爺氣得驟然起身,低沉的聲音如同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一般,「既然如此,你們自己的事,你們自己談。」
屋裡驟然安靜下來。
日光斜穿窗欞,浮塵在光柱中無聲翻湧,橫亘於兩人之間,越積越厚,越照越空。
阮雲箏收回目光,端起那半盞涼水喝了一口,這才淡淡道:「『無價』二字,有時候也能解作『廉價』。秦小將軍方才,可是壞了我好大一筆買賣。」
秦硯舟站在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邁步走了進來。
他將那兩包點心擱在桌上,順勢坐下,聲音沙啞:「我給你帶了些糕點,都是剛出爐不久的,有桂花酥、棗泥卷,還有你最愛吃的雲片糕。」
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兩包點心往阮雲箏的面前推了推。
阮雲箏垂眸瞥了一眼,聲音依舊沒有起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秦硯舟像是沒聽出阮雲箏話語裡的譏諷,笑了笑,「我能有什麼奸盜?只是經過醉香樓的時候瞧見了,便想著給你帶些。」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什麼理由一般又補了一句:「從前答應過你,回京之後要帶你吃遍京城所有好吃的糕點……一直沒兌現。」
甜香透過紙包漫出來,溫熱、熟悉,帶著舊日的幻影。
是憧憬過的。
當初秦硯舟說要帶她吃遍京中所有好吃的糕點時,阮雲箏是真真切切地憧憬過的。
憧憬著京中的美好,憧憬著家人的溫暖,憧憬著他牽她手,嬉鬧著走過長街,行過四季……
可如今……
阮雲箏心中沒由來的犯噁心,正想開口讓秦硯舟趕緊滾時,他卻又突然開了口:
「還有……雲知的事,也該當面謝你。」
真是給阮雲箏氣笑了。
她抬眸看著秦硯舟,嘴角勾起一抹笑來,眼神像是真的不解一般嗎,問他:「謝我?秦小將軍是打算以什麼立場來謝我?阮雲知的未婚夫?」
聞言,秦硯舟眸心一顫,隨即緩緩垂下眸去,竟是不敢再與阮雲箏對視。
可阮雲箏卻將身子微微前傾,探究著問,「那你方才又為何要壞了我與相爺的交易?」
「秦硯舟,你回京之前,是將腦子都落在北境了麼?」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阮雲箏說話一向是不中聽的,但從前的秦硯舟很是愛聽。
因為她不中聽的話,都是衝著那些北戎人,往往兩三句,就能勾得對方大動肝火,氣得抓耳撓腮。
可如今,她那些不中聽的話,字字句句都在剜他。
而他,連疼都不敢喊。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卻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我近日也在想……我回京之前,定是將半個魂兒都留在了北境。」
聞言,阮雲箏的眸子不自覺一沉。
就看到秦硯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來,如同自嘲。
「否則,我怎會忘記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怎會不記得對你發過的誓言,怎會……」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麼滾燙的東西。
「怎會背叛你……」
他抬起頭來看向她,那雙眸子裡翻湧著她許久沒有見過的近乎崩潰的混亂與痛楚。
那日在山上,眼睜睜看著阮雲箏在他面前倒下時。
那些曾被自己忘記的恐懼與慌亂齊齊襲來,幾乎將他的心都撕裂成了碎片。
他怎麼會忘記當初自己差點失去她時,有多害怕?
怎麼會忘記三年前站在那場大火外,自己有多絕望?
他怎麼能……
怎麼能……
「雲箏,你能不能再等等我。」
近乎哽咽的聲音,帶著濃厚的請求,他說,「你再等等我,等我弄清楚,我對你,對雲知,究竟是什麼感情……」
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聽他說完那番幾乎將他自己都快感動哭了的話。
然後,眼底溢出一絲輕蔑。
「滾。」
秦硯舟料到了阮雲箏會發脾氣,相伴這麼多年,他又豈會不了解她的性子。
可那些話,他非說不可。
哪怕只有一線可能,他也想再求她一次機會。
於是,喉結滾動兩下,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那……我先走了。」
至少,該說的話說了,該讓她明白的心意,她也定然聽懂了。
她生氣歸生氣,但應該……還是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的。
這般想著,心卻沉得像墜了鐵。
眼見著阮雲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卻還是行了禮,走出了門去。
可下一瞬……
「砰!砰!」
兩包糕點從門內狠狠擲出,砸在青磚地上,紙包崩裂,酥皮碎成齏粉。
秦硯舟腳步一頓,回眸望去。
只見那扇門已在他身後驟然合攏,木栓落下的聲響乾脆利落,似是將他與她徹底隔絕。
他站在原地片刻,終究還是俯下身去,將散落的糕點一捧一捧拾回紙包里。
指尖沾了灰,也沾了甜膩的殘渣。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整理著。
忽然,一滴水珠砸在紙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猛地頓住,喉間一緊。
下一瞬,袖口已飛快掠過眼角,快得幾乎像錯覺。
起身,轉身,步履如常。
未曾回頭,自然也沒看見……迴廊拐角的陰影里,阮雲知正靜靜地立在那,將這一幕都看在了眼裡。
看到了那兩包糕點被丟出來的樣子。
也看到了,那滴猝然落下,卻在陽光下,格外晶瑩的眼淚。
於是,她徹底慌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