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知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疏影軒,又是怎麼來到阮明軒的枕戈居的。
只知道,她來時,阮明軒正站在廊下,指揮著幾個小廝將幾隻箱籠往外抬。
阮雲知這才想起今早母親說過的話。
她說,阿兄三日後,就要啟程去北境了。
思及此,阮雲知的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紅。
阮明軒回過身來時,瞧見的就是她這副模樣。
遠遠站著,也不說話,就這麼盯著他瞧,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阮明軒自幼便疼愛這個妹妹,每每瞧見這副樣子,便知她定是受了委屈。
當下也是快步朝著她行去,「知知?你怎麼來了?這是怎麼了?誰人欺負你了?快同阿兄說,阿兄定不放過她!」
阮雲知仰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著轉,卻沒有落下來。
她咬著唇,搖了搖頭。
「沒人欺負我……」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鼻音,委屈又可憐。
「阿兄,你可不可以……不走?」
阮明軒的心,驟然顫了一瞬。
隨即又湧起一抹暖意來。
原來,是捨不得他。
於是,抬起左手,揉了揉阮雲知的腦袋,語氣格外溫和親昵,「傻丫頭,阿兄也不想走,可如今阿兄前程盡毀,去北境,或許還能尋得一絲機會。」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這手能不能治好尚且不提,但若能跟著舅舅,在戰場上立下幾件軍功來,那我的前程……」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期盼,「我的前程,或許還有希望。」
說著,他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北境雖苦,可到底是舅舅的地盤,他不會讓我吃虧的。」
可阮雲知知道,這話是在安慰她。
舅舅是如何對待阮明軒的,大家都瞧得仔細,阮明軒去了北境,大概率是要吃苦頭的。
但阮雲知更加清楚,北境於阮明軒而言,的確是最後的機會了。
若能治好了手最好,若不能,跟著舅舅混幾件軍功回來,再由父親出面周旋,總歸是能得個好差事的。
阮雲知也明白,自己不能阻止兄長去奔他的前程。
可眼淚卻偏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顆地往下落,怎麼都止不住。
甚至,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攥住了阮明軒的衣袖,「可是阿兄……我害怕……」
阮明軒終於察覺出了異樣,蹙眉看她,聲音放得更輕了:「怕什麼?怕我回不來?」
阮雲知搖了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好半天,才哭哭啼啼地擠出來一句:「阿兄……我……我好像……快要失去他了……」
阮明軒心下一沉,就聽著阮雲知接著道:「硯舟哥哥他……他好像……又重新喜歡上姐姐了……」
聞言,阮明軒卻是笑了開來,「傻丫頭,胡說什麼呢?那日秦硯舟為了你,都給雲箏下跪了!他能為你放下尊嚴,就證明你在他心中是最重要的,他怎麼可能……」
「可他哭了。」
阮雲知打斷了阮明軒的話,連尾音都染著顫抖,「我從未見過他哭,可方才,他卻因為姐姐,掉了眼淚……」
聽到這話,阮明軒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而阮雲知越說越害怕,攥著阮明軒衣袖的手也越來越緊,「阿兄,我該怎麼辦?我有什麼立場去攔他?他是我從姐姐手裡搶來的,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搶來的……可現在他要回去了,我……要怎麼攔他……」
阮明軒聽著阮雲知斷斷續續的哭訴,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恐懼與不安的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似是被兩隻無形的手在撕扯。
是啊,她要怎麼辦?
他走了,秦硯舟若也回到了阮雲箏的身邊去,那……他的知知要怎麼辦?
會撐不住的吧?
她性子這樣軟,因為阮雲箏和秦硯舟,已經遭受了多少白眼和蜚語?
如若到頭來是一場空,他的知知,如何撐得住啊?
他深吸一口氣,方才伸出手,安撫著輕輕拍了拍阮雲知的背。
「別怕,」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到了底部的篤定,「有阿兄在。」
阮雲知伏在他胸前,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看到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冷硬如鐵的光。
三天。
他還有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他定要想辦法,將阮雲知和秦硯舟的事,徹徹底底地敲定。
無論用什麼手段,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不能在離開之前,還讓自己的妹妹懸在一根隨時都會斷掉的線上。
他將下巴抵在阮雲知的發頂,聲音低低的,也不知是在同阮雲知說,還是在對自己說:「阿兄不會讓你受委屈的。誰都不行。」
翌日傍晚,天仙樓的雅間裡亮起了燈。
阮明軒坐在臨窗的位置,面前擺了一壺醉仙露,兩隻青瓷酒杯,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
酒香濃烈辛辣,在暮色里裊裊散開。
不多時,秦硯舟推門而入,瞧著這一幕,便低聲道了句:「今日怎麼這般有雅興?」
阮明軒朝他抬了抬手,語氣隨意,「明日我就要啟程去北境了,今日算是餞行,就咱們兩個,不請旁人。」
秦硯舟皺了皺眉,在他對面落座,卻問道:「怎麼這般突然?」
阮明軒笑了笑,「舅舅說北境有位軍醫能治我這傷,叫我去試試。」
聞言,秦硯舟的腦海中還真浮現出了一張人臉來。
於是,頷首,「嗯,那位的確有些本事,或許真能治好了你。」
說罷,端起一杯酒來,目光沉沉望著杯中清冽的酒液,似是自語,又似輕嘆,「若當年,她也能及時回北境去就好了。」
話音落下,杯中酒被一口飲下。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是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一併燒化了咽下去。
阮明軒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暗芒,卻很快掩了過去,又替他斟滿了一杯。
雅間外,周娘子正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側耳聽了片刻,終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在這天仙樓迎來送往這些年,什麼人什麼酒量,她心裡都有數。
秦硯舟往日也來,雖偶有貪杯,卻從未醉得這般快過。
思及此,她臉色一沉,抬手就招了個小二過來,壓低了聲道:「快,去給雲箏報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