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恰逢五月十五,是京中官眷們慣常去法華寺進香祈福的日子。
初夏的風已帶了溫熱,滿城的槐花開了大半,香氣濃得像是要把整條長街都浸透了。
阮夫人一早便讓人來疏影軒傳話,說今日要去法華寺上香,讓阮雲箏換了衣裳同去。
阮雲箏本不想去,可夏至眼睛亮亮地拉著她的袖子,小聲央求:「小姐,我想去看看寺里的白鴿……」
她心頭一軟,終究點了頭。
但她心裡也清楚:阮夫人不會無緣無故邀她同行,今日這般「慈和」,反倒透著蹊蹺。
法華寺坐落在城西的山腰上,殿宇重重,古柏參天,香火繚繞中透著幾分清寂的禪意。
馬車在山門前停下時,日光正好,將殿脊上的琉璃瓦照出一片溫潤的光。
阮夫人率先下了車,回頭看了阮雲箏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今日天氣好,寺里的槐花也開了,聽說後山的槐花蜜極好,一會兒帶些回去。」
阮雲箏沒有接話,只跟在她身後,神色淡漠如常。
她們剛進了山門,繞過影壁,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大殿方向走來。
秦硯舟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髮髻梳得齊整。
他的目光落在阮雲箏身上時,明顯亮了一下,隨即又看到了她身後的阮雲知,那點亮光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沉了幾分。
而阮雲知一見到他,眼眶便微微泛了紅,唇瓣輕顫,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秦硯舟看在眼裡,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下意識地想要上前關心,可一想到自己已經同阮雲知說清楚了,便生生止住了腳步,轉而朝著阮雲箏走了過來,「雲箏,你也來了。」
阮雲箏不想理他,沒有應聲,徑直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沒有心思應付任何人,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一坐,等夏至玩盡興了便回府去。
後院有一處涼亭,建在幾棵老槐樹之間,石桌石凳上都落了細碎的槐花,白茫茫的,像一層薄雪。
她拂開石凳上的落花坐下,靠著廊柱閉了眼,聽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覺得那比前殿的誦經聲要順耳許多。
也不知過了多久,阮夫人和阮雲知終於從前殿過來了。
阮雲知的眼眶依舊紅著,卻已經比方才平靜了些,低著頭跟在阮夫人身後,一言不發。
阮夫人走到涼亭中坐下,從袖中取出三枚紅色的平安符,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方才在前殿求的,大師開了光,能保平安。你一枚,知知一枚,還有一枚回頭寄去北境給你兄長。」
她說著,將其中一枚遞到阮雲箏面前。
阮雲箏看著那枚平安符,紅綢包著,邊角綴著一顆小小的金珠,做工精細,倒不像是敷衍了事的物件。
眼見著阮夫人一直維持著遞給她的姿勢,阮雲箏心中升起幾分怪異,卻也不想多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卻連一句『多謝』都沒說。
阮夫人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轉身將另一枚遞給阮雲知,又小心翼翼地將第三枚收進袖中。
不多時,一個小丫鬟端著茶盤從廊下過來,將幾隻青瓷盞在石桌上擺好,茶水碧綠清亮,冒著溫潤的熱氣。
阮夫人端起一盞,低頭抿了一口,又放下,朝阮雲箏笑了笑:「這茶是寺里的山泉水泡的,你嘗嘗。」
阮雲箏端起茶盞,喝了兩口,茶湯確實清潤,帶著一絲極淡的甘甜。
她正要再喝一口,卻忽然覺得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攪了一下,不疼,卻讓她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下意識便覺得這茶水有問題,可看了眼阮夫人和阮雲知,都喝了從同一茶壺裡倒出來的茶水,卻都沒事。
大抵,是她自己的腸胃不大好。
於是,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我去一趟淨房。」
她說著,便轉身走出了涼亭,朝著淨房的方向走去。
淨房並不遠,她去了片刻便回了。
可當她走回涼亭時,卻發現涼亭內已是空無一人。
倒也沒有多想,只覺得阮夫人與阮雲知又去了別處。
卻不想,阮夫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箏兒,我方才去買了些槐花蜜,你看看,沾糕點吃最香了!」
說著,阮夫人往涼亭內看了一眼,不由疑惑起來,「咦,知知呢?」
阮雲箏沉著臉,沒應聲。
可一旁的丫鬟卻喚了聲,「夫人!那是不是小姐的平安符?」
阮夫人一驚,朝著丫鬟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不遠處的花壇里掉落了一隻平安符。
阮夫人慌忙上前拾起,看了看,才驚呼出聲,「就是知知的!怎麼會在這兒?知知人呢?」
一旁的丫鬟適時地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急切:「夫人別急,奴婢先在這附近找找。許是二小姐一時走遠了,沒尋著回來的路。」
她說著,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秦小將軍方才像是往偏殿那邊去了,不如奴婢去跟他說一聲,請他幫忙一起找?人多找得快些。」
阮夫人連連點頭:「快去!快去請秦小將軍來幫忙!」
丫鬟應聲而去,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拐角。
阮夫人站在原地,攥著那枚平安符,沒有再說話。
不多時,丫鬟回來了,身後跟著秦硯舟。
他步伐比平日快了許多,面色緊繃,「怎麼回事?雲知怎麼會不見了?」
阮夫人的眼淚恰到好處地落了下來:「不知道……我方才去買槐花蜜,回來就不見人了。只找到這個……」
秦硯舟接過那枚平安符,眉頭緊擰,當即轉身便朝著偏殿方向快步走去:「我先去後邊找找。
阮夫人看著秦硯舟的背影,依舊眼淚汪汪。
而涼亭一角,阮雲箏靜靜站著,目光落在那枚曾屬於阮雲知的平安符上,眼底無波無瀾。
她早知道今日不會太平。
卻不知,她們竟敢在佛門清淨地,演這樣一出「失蹤」戲碼。
不過,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這樣想著,阮雲箏的目光便落在了阮夫人的身上。
阮夫人恰好也正悄悄看著她。
四目相對,阮雲箏朝著阮夫人笑了笑。
那笑,分明無比自然,可阮夫人卻心下一驚,慌亂地移開了目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