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的一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阮雲知的哭聲戛然而止了一瞬。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淚痕,像是在拼命消化方才那些字句的分量。
可那些字句太重了,重得她像是接不住一般,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隨即又像被什麼更大的東西擊中一般,猛地哭了出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阮雲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我說過我會彌補的!我會贖罪!可硯舟哥哥不行……姐姐,求求你,我不能沒有他!我是真的喜歡他!求你將他還給我,求求你了……」
她說著,竟像是要跪下來一般,膝蓋微微彎了下去。
阮雲箏看著她這副模樣,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白日裡柳昭那張寫著「給你添了點小麻煩」的面孔,心頭那股煩躁便越發濃重,像是一團被風捲起來的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她別開眼,朝著門外揚了聲:「夏至!送客!」
夏至早就候在廊下,聽到喚聲,正要推門進來,可門還沒推開,另一道身影便已經先一步跨過了門檻。
是阮夫人。
她披著一件暗紋披風,髮髻有些散亂,顯然是剛從床上起身便趕了過來,面上沒有淚,甚至比往常要平靜許多。
她走進來,目光在阮雲知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阮雲箏臉上,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只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阮雲知的手腕,力道大得阮雲知掙了一下,卻沒有掙開。
「別鬧了。」阮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阮雲箏極少從她口中聽到的,近乎強硬的克制,「不要來尋你姐姐的麻煩。跟為娘回去。」
阮雲知卻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整個人幾乎癱軟下來,口中含混地哭喊著:「我不走!娘,我不能沒有他!硯舟哥哥不能不要我!娘,你幫幫我……」
阮夫人卻沒有鬆手。
她攥著阮雲知的手腕,將她半扶半拽地拉出了門。
阮雲知掙扎了幾下,可阮夫人的力氣竟是大得出奇,她怎麼都掙扎不脫,只能被迫跟著阮夫人離去。
腳步聲跌跌撞撞地穿過庭院,哭聲漸行漸遠,終於被夜色吞沒。
門沒有關,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跳了兩下。
夏至站在門口,望著那兩道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身影,怔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看向阮雲箏,滿臉驚異:「小姐……夫人這是,換了性子了?」
若是往日,夫人必定是哭得比二小姐還厲害,還要同二小姐一起,指責大小姐的不是才對啊!
阮雲箏沉著臉,望著那扇還敞著的門,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她不是換性子了,而是心裡有主意了。」
夏至愣愣地看著她,像是不太明白,「什麼主意?」
阮雲箏垂下眼,指尖按在書頁邊緣,指腹輕輕摩挲過那粗糙的紙面,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譏諷的笑來,「自然是對付我的主意。」
畢竟,她這個娘親,只有在想著如何對付她的時候,主意才是最多的。
夏至站在一旁,看著阮雲箏安靜的側臉,只覺得心口難受非常。
「小姐……」她柔聲開口,「夏至會保護小姐的。」
聽到這話,阮雲箏微微一怔,莫名的,眼眶竟是有些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才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而後抬眸,看向夏至,笑了笑,「好。」
另一邊,阮夫人將阮雲知帶回了雲水居,將她按在床沿坐下,又轉身關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碎聲響和阮雲知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阮雲知的眼淚像是流不盡一般,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娘……」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他說他放不下姐姐,他說他不能耽誤我了……可我不要他放不下,我不要他耽誤不耽誤,我只要他!」
她說著,整個人往阮夫人懷裡靠:「從前他對我那樣好,他甚至為了我能給姐姐下跪……可他怎麼會說變就變?他怎麼能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阮夫人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哄一個還在襁褓里的孩子。
「娘知道。」阮夫人緩緩開口,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娘看得出來。你對硯舟的真心,娘都看在眼裡。」
阮雲知伏在她胸口,哭得一顫一顫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可是真心沒有用……我留不住他。娘,我留不住他……」
阮夫人沒有說話。
她只是摟著阮雲知,一手慢慢地撫著她的發頂,目光卻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是穿透了那堵牆,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良久,她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夜風中暗暗生長出來的東西:「娘會幫你的。」
阮雲知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娘要怎麼幫我?」
阮夫人看著阮雲知那雙含淚的眼睛,壓低了聲道:「你阿兄上次留下的藥,還剩了些。」
阮雲知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瞳孔驟然縮緊,整個人猛地從她懷裡坐直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驚雷擊中的慌亂:「不行的!娘,若真如此,硯舟哥哥會恨我一輩子的!」
阮夫人沒有急著反駁。
看著阮雲知這副慌亂的模樣,便伸手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
「不會的。」她說,聲音篤定得像是已經將所有的可能都推算過了一遍,「娘會讓他心疼你一輩子。」
她頓了頓,眼底那層暗沉的光浮了上來,像是一塊石頭被翻了個面,露出了底下見不得光的潮濕:「他該恨的,是別人。」
阮雲知怔怔地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眸子裡滿是疑惑,像是還沒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深意,卻又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麼讓她不安的東西:「娘……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阮夫人沒有再多解釋。
她只是伸手,將阮雲知重新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你只管放心。娘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燭火在角落裡無聲地跳動著,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將那一點燭火吹得晃了幾晃,卻終究沒有熄滅。
阮雲知伏在阮夫人懷中,沒有再追問。
只是閉上了眼,將所有的疑問和恐懼都暫時地壓了下去,沉入那片仍有餘溫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