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聞言,不惱反笑:「招搖撞騙是真的,不過,行善積德也是真的。畢竟,在下的岐黃之術阮大小姐也見識過不是?」
這倒是真話,當年差點被凍死的那次,軍醫們都束手無策,舅舅甚至已經想好將她埋哪兒了, 是柳昭醫好了她。
見阮雲箏不說話,柳昭啜了口茶,悠然道:「更何況,貧道算到你今日一定會來,這本事,夠不夠接欽天監的印?」
阮雲箏冷笑了一聲,這才接過茶盞,「我看,你是猜到監正之死與我有關,也知道如今滿朝上下,再沒有人比你更合適這個位置,所以才會猜到我來。」
一句話,兩個『猜』字,阮雲箏都加重了音。
哪有什麼天機推演?分明是人心揣度。
這柳昭,不過是個披著道袍的騙子罷了。
可柳昭被當面拆穿,非但不窘,反而頷首一笑,眼中笑意更濃:「但會猜,也是一種本事,不是嗎?」
這一點,阮雲箏倒是無法否認。
柳昭低頭嗅了嗅茶香,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中浮起一層微寒:「這世上,哪有什麼長生不老藥,只是因為陛下需要,所以才必須要有罷了。」
言下之意,上一任監正,也不過就是個騙子。
阮雲箏同意這個觀點:「看來,你已做好接任的準備。」
「若我說……我不想呢?」
柳昭忽然靠回椅背,懶洋洋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真實的倦怠,「欽天監那地方,日日對著龍顏,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哪比得上這青冥觀清靜?煮茶看竹,聽風觀星,何苦去蹚那渾水?」
阮雲箏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放下,語氣平淡如敘家常:「你不去欽天監,我就燒了你的道觀,再把你送去北境。」
她頓了頓,眸光微冷:「那位北戎公主,應該還沒忘了你吧?」
當年,那些北戎人將他捆起來,就是奉了那位北戎公主的命令,抓他回去做駙馬。
柳昭執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放下茶盞,雙手合十,作了個滑稽又恭敬的揖:「那……下官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下官」二字說得極其順溜自然。
阮雲箏唇角微揚。
很好,他識相。
可下一瞬,柳昭重新坐直,眼底浮起一絲狡黠如狐的笑意,帶著幾分算計得逞的從容:「不過,貧道也知阮大小姐不會輕易放過我,所以……方才給你添了點小麻煩。」
阮雲箏眉梢微動,像是一時間沒有理解這句話的言下之意。
可柳昭卻朝著門口揚了揚下巴。
如此,阮雲箏才算是明白了。
方才柳昭對著秦硯舟所說的那番話,看來也全是編來騙人的。
離開青冥觀時,日光正盛,將門前的青石板曬得微微發燙。
阮雲箏剛準備下山,便瞧見山道旁的柏樹下立著一道身影。
秦硯舟一直等在那裡,靠在樹幹上,整個人像是一尊被遺忘了的石像,卻在她推門而出的瞬間猛然活了過來。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迫切:「雲箏!」
阮雲箏眉心微蹙,想轉身回去,將柳昭打一頓。
秦硯舟卻似乎已經習慣了阮雲箏對他的冷淡,此刻見她不理,也沒有半點要放棄的樣子,只是躊躇著開口,道:「今日多虧道長解惑,我……我想我已經弄清楚了,自己喜歡的究竟是何人。」
阮雲箏不想聽他說這些沒腦子的話,冷聲提醒,「他是什麼人,你心知肚明。他的話,你也信?」
說罷,便是沿著石階往山下走。
可秦硯舟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幾步追到與她並肩的位置,語氣急切:「可他說得有道理!雲箏,我真的想清楚了,我對雲知,只是……只是覺得她需要我。可對你不一樣,我……」
「秦硯舟。」阮雲箏終於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看他。日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那層淡漠照得清清楚楚,「你敢不敢當著阮雲知的面,把方才那番話再說一遍?」
秦硯舟的話戛然而止。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眸光微閃,片刻的猶豫,細微卻清晰。
阮雲箏將他那一瞬的遲疑盡收眼底。
「你不敢。」她說,聲音不高,卻篤定得像在陳述一件她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秦硯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才道:「我不是不敢……只是……只是雲知她最近身子不好,她剛從欽天監回來不久,我若此刻跟她說這些,她受不住的。你給我些時間,等我……」
「等你什麼?」阮雲箏打斷他,「等你把兩邊都安撫好了,再選一個更合心意的?」
秦硯舟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想要反駁,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胸口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想著自己從前,竟會同這樣的人生死相許,真是……荒唐至極!
她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再不看秦硯舟一眼。
卻沒想到,秦硯舟竟真去找了阮雲知。
就在阮明軒離開京城,去往北境的第二晚,阮雲知便衝進了疏影軒。
彼時,阮雲箏正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卷書,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臉,便被一陣哭哭啼啼的聲音刺得耳朵發疼。
她抬起頭,便看見阮雲知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眼眶紅得像揉碎了的桃花。
她撲到阮雲箏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聲音沙啞而破碎:「姐姐!你到底跟硯舟哥哥說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要我了?!」
阮雲箏眉心微蹙,一邊將自己的衣袖抽出來,一邊冷聲開口,「我沒有跟他說什麼,他不要你了,是他的事,你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可阮雲知此刻傷心欲絕,淚水混著怨憤傾瀉而出,語無倫次地喊道:「可你沒回京之前,不是這樣的!他心裡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回來?!」
這樣的質問,令阮雲箏眸光驟冷,她看向阮雲箏,冷聲一笑,「怎麼?你不知道我為何回來?」
「不就是因為你跟你爹娘想要我替你去死才費盡心機將我尋回來?」
「不是你爹怕你的好兄長在北境會受委屈,所以才將我留在相府做一個『人質』?」
「怎麼?秦硯舟不要你,是因為我回來了?」
「那你真是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