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瞎子,聲音透著輕蔑,「既然有人證,那便去報官吧。你在這兒跟我發什麼瘋?」
聞言,阮夫人臉色一變,急急開口:「不能報官!知知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這事若是傳出去,日後她如何見人?」
她說著,又看了看秦硯舟,「硯舟,這件事……咱們私下處置就好,不要再鬧大了……」
阮雲箏的目光從阮夫人那張寫滿了焦灼的面孔上緩緩掠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不報官,那便打算賴在我頭上了?」
秦硯舟攥緊了拳頭,聲音沉得像磨石:「賴?阮雲箏, 你敢說此事不是你做的?!你向來睚眥必報,當年在北境,北戎人如何對待我們的俘虜,你便如何加倍還給他們。如今就因為阮明軒給我下藥,你便將這筆帳算到雲知頭上?我說了多少次,此事同雲知無關!」
他真的快要氣瘋了。
若不是尚有一絲理智在,只怕自己的拳頭已經落在了阮雲箏的身上!
阮雲箏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微微歪了歪頭:「我的確是睚眥必報,可阮明軒是給你下藥,又不是給我下藥,我為何要報復?」
秦硯舟被這句話噎了一瞬,可那滿腔的怒意卻更盛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一般,所有積壓的情緒都在此刻傾瀉而出:「你不必再狡辯了。今日若非我及時趕到,雲知她就……阮雲箏,我都已經同雲知說清楚了,為何你還是這般執迷不悟?我已經說了我會娶你,為何你還要對付雲知?!」
「是啊?為何呢?」阮雲箏反問,「不如秦小將軍用用你『聰明』的小腦瓜好好想想,我到底為何要這樣做?」
眼見著阮雲箏還是那一副打死不認的模樣,對阮雲知也沒有半分歉意,秦硯舟的怒火終於好似有些收不住了。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他低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我也絕不會娶你。我這就進宮求皇上下旨,解除你我之間的婚約。」
他看著她,像是要將這最後一點牽絆也一刀斬斷:「我要娶雲知。她值得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秦硯舟說完那番話,便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在廊下又急又沉,像是要將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碾碎在腳下,很快便消失在院門外。
偌大的雲水居,驟然安靜了下來。
阮夫人緊緊摟著阮雲知,母女二人貼在一處,誰也沒有說話,像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生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而阮雲箏還站在原地。
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那兩道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上。
阮雲知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而阮夫人的身子微微側了側,將她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像是一面被人推到了牆角的盾牌,無處可退,卻還是硬撐著擋在那裡。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穿過葉子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
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看了她們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又短又輕,像是從喉嚨里溢出來的一縷氣,落在空蕩蕩的偏廳里,卻比任何質問都要刺耳。
而後,一聲喟嘆:「阮夫人可真行啊。」
而後,轉身離去。
直到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雲水居里,阮夫人才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撐的力氣一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
肩也跟著膀垮了下來,摟著阮雲知的力道卻依舊沒有鬆開。
阮雲知伏在她懷裡,眼眶還是紅的,呼吸卻漸漸平復了些許。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敞開的門,又看向阮夫人,目光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慌亂與不安:「娘……方才姐姐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猜到了?」
阮夫人聽著這話,心頭猛地一緊,卻強迫自己穩住了神色,沒有將那點慌亂顯露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阮雲知那雙盛滿了不安的眼睛,伸手替她將鬢邊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低聲道:「猜到了也無妨。只要秦硯舟認定了是她做的,那這件事便是她做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將最後那一點猶豫也咽了下去,目光落在阮雲知臉上,一字一句:「知知,娘一定會讓你如願的。」
阮雲知靠在阮夫人的懷裡,想著方才秦硯舟的那番話,心底雖然慌亂依舊,可……那一點滋生的喜悅,也越來越濃。
是夜,月上中天,將相府後巷的青磚地面照出一層薄薄的銀白。
整個相府已經沉入了一片寂然的睡意之中,唯有後門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吱呀」響動。
一道身影從門縫裡側身而出,手裡攥著一隻沉甸甸的布包,正是李嬤嬤。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見巷中無人,才快步走到後巷深處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果然立著一個人,裹著一身破舊的衣袍,頭臉都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和半張青紫的臉。
一隻手臂被布條吊在胸前,整個人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殘兵,滿身都是狼狽與戾氣。
李嬤嬤走到他面前,沒有多話,只將那隻布包塞進他懷裡,聲音壓得極低:「拿了銀子,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京城。」
那男人掂了掂布包的重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火氣一般,猛地抬頭看向李嬤嬤,聲音沙啞而暴躁:「我兄弟都死了,我自己也成了這副鬼樣子!這點銀子夠幹什麼?!還不夠我治一條胳膊的!」
李嬤嬤的臉色一沉,像是沒料到他敢還嘴:「當初說好的是這個數,如今你倒嫌少?」
那男人哼了一聲,將布包往地上一丟,伸手一把攥住李嬤嬤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三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否則我現在就去相府門口喊冤,說你們相府的人殺人滅口!」
李嬤嬤被他攥得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卻不敢喊出聲來,只壓低聲音嘶聲道:「你瘋了!三百兩,我上哪兒給你弄去?」
「那是你的事。明日天黑之前,我還在老地方等。若不見銀子……」他鬆開手,冷笑一聲,「就別怪我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