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被他攥著手腕，疼得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卻不敢喊出聲來，只咬著牙壓低聲音道：「你鬆開！這深更半夜的，你是要嚷嚷得全京城都知道不成？」
那男人哼了一聲，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那棵老槐樹上，一雙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嬤嬤，像是餓極了的野狗盯著最後一塊骨頭。
李嬤嬤揉著被他攥紅的手腕，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沉默了片刻，才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咬了咬牙：「你、你等著！我這就回去取！你若是敢亂來，我豁出這條命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她說完，轉身便匆匆從後門鑽回了府里。
阮夫人的院子裡早熄了燈，一片沉寂。
可她卻是怎麼睡不著。
從法華寺回來後，她雖然一直安慰著阮雲知，可自己心口那根弦卻一直緊繃著，像是被人拽住了兩端，隨時都會繃斷。
聽見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她猛地抬頭，便見一道人影映在窗紙上，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窗下躊躇著不敢上前。
她認出了那個輪廓，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床榻內側。
阮相爺正背對著她側臥著，呼吸均勻，顯然已是睡熟了。
阮夫人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
門外的廊下，李嬤嬤正搓著手來回踱步，滿臉焦灼，見她出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迎了上來，壓著嗓子將方才在後巷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夫人，那人坐地起價，非要三百兩，還說若是不給，他就要去相府門口喊冤……老奴實在是沒法子，才來驚動夫人……」
阮夫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急切地拉過李嬤嬤的手，「秦硯舟他……真的打死了人？」
李嬤嬤連連點頭：「就剩那一個活口了！夫人，那人就是個亡命徒，若不給他銀子，他真的會去鬧的！」
阮夫人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會有死人，可當「死人」這兩個字真真切切地落在她面前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她只是給了銀子，讓他們去做一件事，而他們為此丟了性命。
可這樣的愧疚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更大的恐懼壓了下去。
如果那個人真的去鬧了，如果事情暴露了，那知知怎麼辦？
她的名聲，她的前程，還有她心心念念的秦硯舟……都會沒了的！
阮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像是將最後那一點猶豫也咽了下去。
她轉身走回屋裡，連燈都沒有點，摸黑打開一隻上了鎖的舊木匣，將裡頭積攢了多年的銀票全部取了出來。
她將那厚厚的一沓銀票塞進李嬤嬤懷裡，聲音低沉而急切：「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了，拿去吧，讓他拿了銀子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京城，更不要被人找到！告訴他，若是再敢糾纏，我能給的銀子，也能要他的命！」
李嬤嬤接過銀票，連聲應是，轉身便要往後門去。
可她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不重，卻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裡。
「站住。」
阮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緩緩轉過頭去，只見阮相爺不知何時已立於房門陰影之中。
他披著外袍，髮髻微亂，可那雙眼睛卻清明銳利如鷹隼，毫無睡意。
一雙眸子從阮夫人那張失了血色的臉上緩緩移到李嬤嬤懷中的布包上，又移回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深更半夜，主僕二人在這兒偷偷摸摸的，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阮夫人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自知理虧，怎麼都說不出口。
阮相爺看著她這副模樣，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聲，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了：「今日法華寺的事，是你做的？」
阮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
阮相爺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蠢貨！你以為你那點把戲能瞞得過誰？！」
阮夫人被他這一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發著顫：「我……我也是為了知知……」
「拿自己親生女兒的清白設局，還說是為了她？你這是在害她！」阮相爺冷聲一喝，「 難怪明軒行事莽撞無謀！真是……兒隨母！」
阮夫人淚如雨下，哽咽道：「我……我只是想保住知知……秦硯舟已經動搖了，若不逼他徹底斷了念想，他遲早會棄知知而去……」
「所以你就用這種下作手段？」阮相爺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將那些翻湧的怒意硬生生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 這件事，決不能讓別人知道真相，否則，知知就真被你給毀了！」
阮夫人被自己的夫君這一通訓斥，早已落下淚來，此刻也是抽泣著：「我，我這不是要給他銀子，讓他住口嗎……」
誰知，阮相爺眼神卻變得陰冷無比，「你以為給了銀子他就真的不會說了？若是過幾日他又要問你要銀子，你當如何？！」
聞言，阮夫人一驚，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卻聽阮相爺冷聲道：「只有死人才永遠不會開口。」
說罷，他看向李嬤嬤，目光森冷：「那人現在何處？」
李嬤嬤被他那眼神嚇得一哆嗦，聲音都打著顫：「就、就在後巷老槐樹下等著……」
阮相爺點了點頭，這才看向阮夫人道：「此事，夫人不必再理會，為夫自會處理好，安心去睡吧！」
說罷，便是轉身出了屋去。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的燈籠猛地晃蕩了幾下，光影在地上交錯明滅，像是一群無聲的鬼魅在起舞。
阮夫人靠在門框上，攥著袖口，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而阮相爺卻已是尋來了自己得力的手下，低聲吩咐了下去。
卻不想，片刻後，那人便回來了，聲音壓得極低，「老爺，後巷的槐樹下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