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路比阮雲箏預想的要難走。
青嵐山從遠處看不過是一片起伏的綠，可真正踏進去才知道，這片林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養得太肥了，什麼都在瘋長。
灌木比人高，藤蔓纏得密不透風，腳下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肚皮上。
日頭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照不亮這片沉沉的暗綠。
柳昭走在前面，手裡拎著羅盤，卻幾乎不怎麼看，反倒時不時停下來扒開一叢灌木看看底下的土，或者蹲下去摸一摸樹根處的苔痕。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阮雲箏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聞到了一股氣味，很淡，混在腐葉和濕土的腥氣里，但她還是辨出來了。
是屍臭，已經開始發酵的那種，被山裡的潮氣裹著，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她偏過頭，朝左前方那片密林指了指。
柳昭順著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那點嬉笑收了些，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二人撥開灌木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便看到了一片被壓塌的草叢。
草叢中央橫著一截東西。確切地說，是半具屍體。
腰部以下還在，兩條腿以扭曲的姿勢攤在地上，官靴上沾滿了泥和暗褐色的血。
腰部以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殘骸，散落在周圍的落葉和泥土裡，被什麼東西撕扯得七零八落。
一隻斷手落在幾步之外，手指微微蜷著，旁邊是一枚被踩碎了的羅盤。
阮雲箏衝著柳昭挑了挑眉，「你的人。」
柳昭蹲下身看了一眼那隻手，「嗯，周道士的徒弟，叫陳觀。前年才入的監。」
阮雲箏沒有接話。
目光落在屍體旁邊的地面上，那裡有一道被拖拽過的痕跡。
痕跡很寬，從屍體的位置開始，朝著更深的林子裡延伸，沿途的落葉和泥土被翻了起來，形成一道斷斷續續的淺溝。
淺溝邊緣的草葉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帶著沒幹透的黏膩。
她順著那道痕跡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指尖在那道淺溝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泥土被翻開的斷面里還留著爪印，四趾，寬而深，應該是老虎的，而且不止一隻。
只是奇怪，老虎從不結伴，否則也不會有『一山不容二虎』這話的出現。
這青嵐山，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隻。」阮雲箏站起身來，目光順著那道拖拽的痕跡朝林子深處看過去，「一隻咬死了人，另一隻拖走了剩下的半截。地上這些殘骸是被撕碎的，不是被吃掉的。那隻拖走的，應該是拖回窩裡去了。」
柳昭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痕跡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羅盤。
羅盤的指針在微微顫動，方向正好與那道痕跡一致。
他沉默了一息，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不少：「拖拽的方向往山坳深處去了。那道獵戶暗路就在那個方向，我去年走過一回。路很窄，從兩棵老樹根之間穿過去，底下是一道山縫，平時被藤蔓蓋著，看不出來。」
阮雲箏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朝前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帶路。
柳昭撥開灌木，朝著那道痕跡延伸的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頭頂那片天被樹冠遮得嚴嚴實實，連日光都漏不下來一縷。
空氣越來越潮濕，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踩下去能帶出一汪濁水。
阮雲箏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
泥里混著一些細碎的骨頭渣和毛髮，被踩得嵌進了鞋底的縫隙里。
她沒有聲張，只把靴子在草葉上蹭了蹭，繼續往前走。
約莫又走了一刻鐘，柳昭忽然停下腳步。
他面前是兩棵長得極近的老樹，樹幹有合抱粗，根須從地底翻上來，盤結在一起，形成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空隙後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暗影，看不清裡頭是什麼。
柳昭側過身，先鑽了進去，阮雲箏跟在他身後，側著身子擠過那道樹根間的縫隙。
裡頭的空間比外面要窄得多，兩壁是濕滑的石壁，頭頂是交錯的樹根和藤蔓，將日光和天光一併遮斷了。腳下是一條被踩出來的窄路，路的盡頭透著一線微光。
二人沿著這條暗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線光越來越亮，最後豁然開朗。
面前是一片被陡峭石壁圍出來的小山谷，三面環石，只有來時那條暗路可以進出。谷底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在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細細的亮。谷中央有一塊平整的青石，石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苔蘚。
阮雲箏的目光在谷底掃了一圈。
沒有老虎，沒有屍體，沒有阮明軒。
但她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那塊青石旁邊的泥地上，有一圈被什麼東西壓過的痕跡，弧形，像是有人或動物在那裡反覆坐臥過。
痕跡的邊緣很光滑，不像野獸，倒像是人。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在那圈痕跡旁邊的泥土裡撥了兩下。
土很鬆，像是被人翻動過。
她撥開表層那層浮土，底下露出一片光滑的、略帶蠟質的表面，顏色介於乳白與淡黃之間，在微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柳昭跟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表面，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像被燙到了一樣。
「太歲。」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怕說大聲了會驚動什麼東西，「肉靈芝。這東西……真讓那周道士找著了。」
阮雲箏看著那片光滑的表面，沒有伸手去碰。
她站起身，目光從太歲上移開，重新掃了一圈谷底。沒有阮明軒。
他沒有來過這裡。那道拖拽的痕跡到這附近就斷了，像是什麼東西在這裡停了下來，又或者，是被什麼更大的東西打斷了。
她偏過頭看向柳昭，柳昭也正看著她，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大了些，露出底下一點不確定的東西。
「阮明軒不在這兒。」阮雲箏說。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太歲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但老虎把他拖走的方向是這兒。要麼，他在路上被什麼別的東西截了。要麼……」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抬起頭，看向山谷三面那陡峭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