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軒進青嵐山的第三日午後,消息才傳到相府。
來的是兵部一個主事,穿著半舊的青色官服,額角還帶著汗。
他奉了上面的口諭,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
他說青嵐山那邊出了事,進山的隊伍遇了猛虎,死傷大半。
活下來的人被巡山兵丁發現時已經只剩半條命,抬回京郊大營時人還昏著,只斷斷續續說了幾句:隊伍散了,阮明軒往山坳方向跑了,之後再沒人見過他。
兵部已經派了人進山搜,但青嵐山範圍太大,林木茂密,溝壑縱橫,一時半會兒搜不過來,讓相府這邊先有個準備。
阮相爺坐在前廳里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陣,才讓管家送走了兵部的人,然後獨自在廳中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茶涼了,浮在表面的茶沫已經沉了下去,凝成一層薄薄的暗色。
他沒有叫人換,也沒有動一下。
窗外的日光從正午一點點偏西,將他的影子從東牆挪到了西牆,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竿,始終沒有挺直。
消息傳到疏影軒時,阮雲箏正在院子裡澆那盆蘭花。
夏至站在廊下把聽到的消息說了,阮雲箏手裡的水壺停了一瞬,又繼續澆了下去。
水從壺嘴裡細細地淌出來,落在土裡,洇開一片深色。
澆完之後,她將水壺擱回原處,用帕子擦了擦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沒過多久,阮相爺便來了。
他站在疏影軒的院門外,讓夏至通傳了一聲。
阮雲箏放下水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沒請他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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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相爺也不計較,站在院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衣擺上繡著暗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開口時聲音比平日啞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明軒在青嵐山失蹤了。兵部派了人搜,搜不過來。你去一趟。」
阮雲箏用帕子擦著手上的水漬,沒有抬頭:「憑什麼?」
阮相爺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擱在院門口的石階上。
匣子是老楠木的,邊角磨得發亮,沒鎖,只扣著一道銅扣。
他看著阮雲箏擦手的動作停了一拍,才緩緩開口:「周廷彥在北境這麼多年,朝中一直有人盯著他。邊軍的糧草撥付、軍械更換、兵員補充,每一樣都要經朝廷的手。老夫在朝中這些年,兵部、戶部里哪些人在周廷彥的事上動過手腳、使過絆子,誰在奏摺里參過他,誰在暗中剋扣過他的軍需,老夫手裡有一份名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阮雲箏臉上,聲音更沉了些,「你舅舅在北境日子不好過,眼下北戎又要動了。你若要回去幫他,光靠一身武藝不夠。得知道是誰在背後卡著他的脖子。這份東西,比你自己一間一間去摸,要快得多。」
阮雲箏將帕子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木匣。
沒有立刻去拿,而偏過頭看向阮相爺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行,人我找。」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找不找得到,不包。」
阮相爺鬆了口氣。
他見識過沈晚檸尋蹤跡的本事,當初那條黃金蟒就是她招來的。
連那樣機靈的畜生都能找到,想必也一定能找到阮明軒。
於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腳步聲穿過迴廊,漸漸遠了,最後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阮雲箏將那隻木匣拿起來,掂了一下。
匣子很輕,裡面的東西卻足夠重。
一個時辰後,阮雲箏出了相府大門。
日頭已經偏西,門口備好了馬,幾個相府的護衛等在階下。
她翻身上馬,眼角的餘光卻也掃到街對面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簾掀著一角,露出一張熟面孔。
柳昭從車裡鑽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羅盤,身上穿著欽天監的官服。
他朝阮雲箏揮了揮手,快步穿過街面走到馬前,仰頭看著她,臉上帶著點氣喘吁吁的笑意:「阮大小姐,進山啊?帶我一個。」
阮雲箏低頭看他:「你去做什麼?」
「找人啊。」柳昭理所當然地開口,「你兄長進山是我推的卦象,如今人丟了,我總不能坐在觀里喝茶。再說,青嵐山那片林子我熟,去年採藥去過兩回,裡頭有條獵戶走的暗路,比你們來時那條近得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而且我算過了,咱們得往山坳方向走,活路在西邊。」
阮雲箏看了他兩息。
柳昭站在馬前,仰著臉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黑曜石,沒有半分心虛。
沈晚檸不知道他說的卦象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說的暗路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
於是,沒有拒絕,只朝身後揚了揚下巴,示意他上馬。
柳昭屁顛屁顛地跑到後面那匹備用的馬旁,翻身上去時動作不算利索,險些踩空,又自己笑了一聲,倒也沒惱。
他拍了拍馬脖子,也不知是在安撫,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就這樣,一行人朝青嵐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日頭從西邊落下去,將遠處的山脊線切成一道暗紅色的剪影。
馬蹄聲在官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悶響,漸漸被暮色吞沒。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阮雲箏伏在馬背上,目光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群山。
青嵐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著黑黢黢的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她握緊了韁繩,指節微微泛白。
木匣中的東西,她已經看過了。
薄薄幾頁紙,墨跡新舊不一,人名、官銜、年月,一筆一划都寫得極清楚。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用。
但至少,她記住了。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乾淨的人,當然也不介意讓自己的手更髒一些。
馬蹄踏碎最後一縷日光,一行人沒入了青嵐山腳下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