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山位於京郊三十里，山勢不算險峻，卻因常年少有人跡，草木瘋長，遮天蔽日。
山腳下那條進山的小徑早已被藤蔓與野草吞沒了大半，只餘一線勉強可辨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柴刀隨手劈開過，又被這幾日的雨水催著長了回來。
阮明軒帶著一隊人馬進山時，天剛蒙蒙亮。
隊伍約莫有二十來人，除了阮府的幾個護衛，還有欽天監派來的三名道士，為首的那人姓周，約莫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手裡捧著一個黃銅羅盤，一路走一路低頭盯著盤面，嘴裡念念有詞，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晚一步太歲就會從地底下跑了似的。
"往左，再往左……"周道士抬手指了指左側一條被雜草掩映的小徑，"羅盤指針指向巽位，太歲屬土，土居中央，但生氣流轉，必在巽位生發。阮大人，往這邊走。"
阮明軒皺了皺眉，看著那條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路，臉色有些發白。
他前陣子身子虧空得太厲害，回來之後在床上躺了半月，至今還沒完全養回來。
今日來時，連馬都騎不太穩，到了山腳翻身下馬時差點沒站穩。
此刻穿著官靴踩在濕滑的山路上，沒走多久，腳底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上，鑽心地疼。
"周道士，"他喘了口氣，扶著身邊一棵老樹，聲音有些發虛，"這都走了快兩個時辰了，連個太歲的影子都沒見著，會不會……會不會是方向錯了？"
周道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一臉肅然："阮大人，太歲乃天地靈氣所鍾，豈是尋常之物？我們欽天監的柳昭大人夜觀星象，推演卦象，絕不會錯。只是這青嵐山範圍甚廣，太歲藏於地脈之中，需得細細尋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皇上給的期限是三日。今日若找不到，誤了吉時，恐怕……"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阮明軒臉色更白了，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繼續走。"
隊伍再次啟程，沿著周道士指的方向，往深山更深處走去。
山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
這裡的樹像是被人施了肥似的瘋長，枝幹粗壯，樹冠層層疊疊地交在一起，將頭頂那片天遮得嚴嚴實實。
、日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一小塊一小塊斑駁的光影，照不亮林間那片沉沉的陰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偶爾有風吹過來，將那氣味翻攪起來，裹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土腥氣，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這地方……怎麼越走越陰森了？"
"是啊，再往裡走，怕是有猛獸吧？我聽說青嵐山裡有老虎……"
"噓，小聲點，別讓阮大人聽見。"
阮明軒其實聽見了，他心裡也怕，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只能裝作沒聽見，硬撐著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周道士忽然停下腳步，盯著羅盤，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到了！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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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是一片開闊地，中間有一塊巨大的青石，青石周圍長滿了奇形怪狀的草藥，在昏暗的林間泛著幽幽的綠光。
"太歲……就在那青石下面？"阮明軒眼睛一亮，連腳底的疼痛都忘了。
周道士點了點頭，一臉篤定："羅盤指針劇烈顫動，生氣匯聚，太歲必在此處。阮大人，快讓人挖！"
阮明軒立刻揮手，讓護衛們上前挖土。
幾個護衛應聲上前，剛走到青石旁邊，忽然，左側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聲音不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枝葉間穿行，可頻率極快，由遠及近，像是朝著這片開闊地來的。
眾人一愣，齊齊轉頭看去。
下一秒，一道金黃色的身影猛地從灌木叢里竄了出來！
那是一頭吊睛白額猛虎，體型碩大，皮毛油亮，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泛著凶光，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老虎！有老虎！"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護衛們紛紛拔刀，卻已經晚了。
那猛虎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金色閃電，猛地撲向離它最近的一個護衛。那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老虎一口咬住了脖頸，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周圍的草木。
"啊——！"
慘叫聲響徹山林。
其他護衛嚇得魂飛魄散，有的揮刀砍向老虎，有的轉身就跑，場面一片混亂。
"保護阮大人！"周道士尖叫一聲，躲到了阮明軒身後。
阮明軒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他眼睜睜看著那頭老虎咬死了那名護衛，又撲向另一個人，利爪撕裂皮肉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快跑！往回跑！"他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眾人慌不擇路，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可山路崎嶇，加上心中恐懼，不少人被樹根絆倒，被藤蔓纏住，跑不了幾步就被追上來的老虎撲倒。
慘叫聲、哀嚎聲、老虎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人間地獄。
阮明軒被兩個護衛護著，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他官袍被樹枝掛破，臉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腳底的水泡早已磨破，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根本不敢停。
身後，老虎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阮大人！小心！"
一名護衛猛地將他撲倒在地，下一秒，那猛虎從他們頭頂躍過，一口咬住了那名護衛的肩膀。
阮明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繼續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後還有多少人活著，只知道拼命地跑，拼命地往山下跑。
直到再也聽不見老虎的咆哮聲，他才腿一軟，癱倒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官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抬起頭，看著四周陌生的山林，心裡一片絕望。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