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的聲音悶悶的,貼在耳畔,軟得像一灘水,和方才的偏執模樣判若兩人。
阮雲箏垂著眼,看著環在自己腰上的那雙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宋時安一愣,下意識要收緊手臂,卻聽見她沉聲開口:"宋時安,鬆手。"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冷意。
宋時安動作一頓,慢慢鬆開了手。
他抬眼看她,見她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眉峰微蹙,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冷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是真的惹她不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阮雲箏已經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要回相府一趟。明日再來看你。"
宋時安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她臉上,想從她表情里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卻什麼也沒找到。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低聲道:"別騙我。"
阮雲箏沒應他,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好好養傷。"
門"吱呀"一聲合上,將晨光隔絕在外。
阮雲箏走出睿王府時,晨光正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在宋時安懷裡沾染的那股藥味和潮熱氣息盡數吐出,才抬腳上了馬車。
車夫揚鞭,馬車緩緩駛離睿王府,朝著相府的方向而去。
阮雲箏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昨夜一夜沒睡,靠在床柱上打了個盹,又被宋時安鬧了一早上,此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想起宋時安這一夜的鬧騰,阮雲箏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她告訴自己,只是看他是個病人,才勉強忍他。
可這個男人,分明是仗著自己生病,得寸進尺。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進相府大門時,前廳里正熱鬧著。
阮雲箏剛踏進前廳,就看見一屋子人。
阮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帕子,眼眶紅紅的;阮相爺坐在她旁邊,沉著臉,一言不發;阮雲知站在阮夫人身邊,見她進來,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來;阮明軒則站在堂下,臉色有些難看,見她進來,倒也露出了幾分喜色。
"姐姐!"阮雲知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你回來了!"
阮夫人也看見了阮雲箏,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聲音都帶著顫:"雲箏,你,你不是說要回北境?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阮雲箏被她拉得有些無奈,輕輕抽回手,目光掃過廳中眾人,語氣平靜:"我去了睿王府。宋時安受傷了,我守了他一夜。"
此話一出,廳中眾人神色各異。
阮相爺冷哼一聲,沒說話,只是臉色更沉了。
阮夫人眉頭緊鎖,沉默了下來。
阮雲知看了看阮雲箏,又看了看阮夫人,張了張嘴,沒敢吭聲。
阮明軒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臉色依舊難看,像是有什麼心事。
阮雲箏沒理會阮夫人的念叨,目光落在阮明軒身上,又掃過阮相爺和阮夫人,語氣淡淡:"你們都在前廳做什麼?難道知道我要回來?"
阮明軒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是。是父親和母親在為我發愁。"
"發愁?"阮雲箏挑眉,"愁什麼?"
阮相爺終於開口,聲音沉沉的:"皇上今日早朝下了旨,命明軒去京外三十里處的青嵐山,找太歲。"
"太歲?"阮雲箏重複了一遍,眉頭微蹙。
這東西她聽說過,是民間傳說中的一種靈藥,據說吃了能延年益壽,甚至起死回生,但向來只是傳說,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阮明軒點了點頭,臉色難看至極:"是。欽天監的柳昭說,此事看緣分,他夜觀星象,算出來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這個差事,就落到了我頭上。"
"我明日就要出發。"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若是找不到太歲,恐怕整個阮家都會跟著遭殃。"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
阮夫人攥著帕子,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可如何是好?青嵐山那是個什麼地方?荒山野嶺的,聽說還有野獸出沒,明軒一個文弱書生,怎麼去得了?"
阮相爺沉著臉,沒說話,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顯然也在發愁。
阮雲知也無比擔憂,忍不住小聲嘀咕:"也不知那位柳大人是不是與我們家有仇,怎麼就偏偏算出二哥去了?"
阮明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苦笑。
阮雲箏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哦"了一聲。
阮夫人見她這副模樣,有些急了:"雲箏,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你兄長明日就要去那種危險的地方,若是出了什麼事,咱們阮家……"
"阮夫人。"阮雲箏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欽天監算出來的事,急也沒用。阮明軒既然接了旨,便好好準備就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昨夜沒睡好,先回去睡覺了。"
說完,她轉身便往外走,朝著疏影軒的方向而去。
阮夫人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阮相爺看著阮雲箏離去的背影,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你們看看這個丫頭,豈是跟我們連心的?自己兄長要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她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阮雲知看了看阮雲箏的背影,又看了看阮相爺,小聲道:"父親,這件事本來也跟姐姐沒關係。她昨夜在睿王府守了一夜,想必是累了。"
阮明軒也開口,語氣平靜:"父親不必擔心。這件事是我的事,我會安排好的。欽天監既然算出我去,想必自有道理。我明日出發,帶幾個得力的護衛,不會有事的。"
阮夫人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愁容滿面地坐回了椅子上。
阮相爺冷哼一聲,沒再開口,只是臉色依舊陰沉。
阮雲箏回到疏影軒時,夏至已經得了消息,早早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
她泡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躺到床上時,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
她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太歲?
呵。
這世上哪有什麼太歲。
也不知那柳昭到底想做什麼。
只是,沒有再細想下去。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疏影軒里很安靜,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