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回來了。
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她就這麼陪著他,守著他。
她捨不得他死。
宋時安慢慢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落了下去。
他的指腹擦過她頰邊那道疤,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阮雲箏。"他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逃不掉的。"
他的眼睛裡,那層燒得泛紅的水汽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暗色。
那暗色里,有占有欲,有算計,有偏執,還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念。
她是他的。
誰也別想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誰也不行。
他收回手,慢慢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
那笑容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又有些滿足。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燭火晃了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翌日,天光微亮,阮雲箏是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弄醒的。
她靠在床柱上睡得不安穩,脖頸處泛著酸,剛睜開眼,就撞進了一雙清亮的眸子裡。
宋時安醒了。
他趴在枕上,側著臉看她,額前碎發有些亂,臉色依舊蒼白,卻沒了昨夜燒得通紅時的狼狽。
見她睜眼,他竟先彎了彎眼睛,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你醒了?」
那語氣,乖得不像話。
阮雲箏愣了一瞬,昨夜那個紅著眼眶、偏執得要命的男人,和眼前這個眉眼溫順的人,實在對不上號。
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還沒開口,門外就傳來了沈七的聲音:「王爺,藥熬好了。」
宋時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還是乖乖應了一聲:「端進來。」
沈七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端著藥碗的小丫鬟。
藥碗是黑陶的,冒著熱氣,苦味順著門縫飄進來,沖得人皺眉。
沈七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几上,又朝阮雲箏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小丫鬟端著藥碗,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剛要開口說「王爺,奴婢餵您」,宋時安卻偏過頭,目光越過她,落在阮雲箏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不用。」
小丫鬟一愣,下意識看向阮雲箏。
阮雲箏嘆了口氣,起身走過去,接過藥碗。藥碗燙手,她指尖頓了頓,宋時安已經微微撐起身子,方便她餵藥。
「你自己來。」她說。
宋時安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手上:「你餵。」
那語氣,和昨夜說「你扛得動」時如出一轍,篤定得讓人沒法拒絕。
阮雲箏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坐在了床邊,舀了一勺藥,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宋時安垂著眼,乖乖張嘴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喝到第三勺時,他忽然抬眼,看著她頰邊那道疤,聲音很輕:「昨晚……我是不是又發瘋了?」
阮雲箏動作一頓,沒說話。
他像是知道自己問得多餘,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對不起。」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聽得人心尖發軟。
阮雲箏別開眼,又舀了一勺藥遞過去,語氣硬邦邦的:「知道就好。下次再敢紅著眼眶胡攪蠻纏,我就不是劈你後頸那麼簡單了。」
宋時安低低笑了一聲,很輕,落在清晨的光線里,竟有幾分溫柔。
他沒再說話,只是乖乖喝完了整碗藥,連藥碗底最後那點苦汁都沒剩下。
小丫鬟進來收碗時,看見空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誇了一句:「阮大小姐真有辦法。」
阮雲箏眉頭一蹙,沒說話。
宋時安心情卻不錯,目光一直落在阮雲箏身上,等她坐回圓凳上,才又開口,聲音依舊輕:「我餓了。」
阮雲箏抬眼看他。
他像是怕她拒絕,又補了一句:「想吃棗泥糕。」
阮雲箏沉默了片刻,還是朝門外喚了一聲:「沈七,去拿棗泥糕。」
不多時,棗泥糕和粥都送了進來。
依舊是那個小丫鬟,端著粥碗剛要上前,宋時安又偏過頭,目光落在阮雲箏身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阮雲箏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他是病人,背上還有傷,昨夜又燒了一夜,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
她起身,接過粥碗,坐到他身邊,舀了一勺粥,吹涼了些,遞到他唇邊。
宋時安乖乖喝了,嘴角還沾了點粥漬。
阮雲箏看見,下意識伸手,用指腹替他擦了擦。
指尖碰到他唇角時,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睛裡像是盛著光。
阮雲箏手一頓,像被燙到似的收了回來,別開眼,語氣更硬了:「快吃。吃完我得走了。」
聞言,宋時安整個人頓住了,那層方才還彎在眼尾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抹了下去,只留下底下冷而急的東西:「去哪裡?」
阮雲箏想說,自己要回相府去洗漱一下。
可宋時安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已經是低了下去,「北境?」
「你還是要去北境?跟秦硯舟?」
阮雲箏一愣,正要開口,宋時安卻已是撐著床沿坐起身來,動作又急又猛,牽得後背那兩處傷一陣悶痛,他悶哼了一聲,卻沒有停。
反倒是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兩步跨到阮雲箏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休想。」他壓低著聲,尾音都在顫抖,「你是我的人了。」
阮雲箏被他攥得手腕一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宋時安盯著她,昨夜明明燒糊塗了才說的話,此刻全又都冒了出來,「你都摸完了,現在想拍拍屁股走人,跟別的男人跑去北境?」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你做夢!」
阮雲箏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時候真的很欠打。
可看在他本就是傷員的份上,她實在懶得計較,只掙開了他的手,轉身就往外走,「你病著,我不與你多說,好好休息。」
「你去哪兒!」宋時安在後頭追問。
阮雲箏沒理,自顧開門離去。
卻不想,身後那人竟突然就躥了上來,一把將她抱入懷中。
一雙鐵壁死死箍著她,腦袋埋進了她的頸窩,溫熱的氣息不斷噴灑在她的脖頸上。
「阮雲箏,我錯了,我不鬧了,你別走……」
「本王還病著……你先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