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瘋成這樣,合著是燒糊塗了!
阮雲箏扶著他,可他整個人都在往下墜,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里取出來的鐵。
她把他往上提了提,壓低了聲:「回床上去。」
宋時安靠在她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雙手還攥著她手臂的衣料,像是只要一鬆開她就會立刻消失。
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又啞又黏:「不走。」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你現在燒成這樣,站著都站不穩,不回床上躺著,是想讓我把你扛過去?」
「你扛得動。」宋時安說,語氣里竟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篤定,「你連秦硯舟都扛得動,你扛過他好多回。」
他都聽秦硯舟說過。
在曾經,都還不曾見過她的時候。
在與秦硯舟的書信里,便聽過。
阮雲箏沒有接他這句。
她努力壓著脾氣,嘗試說服自己他是個病人。
於是,三個深呼吸之後,她終於按捺住揍他的衝動,試著把他往床的方向挪了半步。
他跟著挪了半步,可整個人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沒有減半分,反倒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放在了黏住她這件事上。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他那張埋在自己肩側的側臉,看著他額角那層一直沒幹過的冷汗和泛紅的眼尾,終究什麼都沒說。
只是又深吸了三口氣,然後,她抽出手,退後半步,讓宋時安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來抓她,抓了個空,整個人往前傾了一步,才堪堪扶住旁邊的桌沿站穩。
還沒等他開口,阮雲箏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抬手,掌緣精準地落在他的後頸上。
那一記手刀不輕不重,剛好卡在將人打昏又不傷及筋骨的那個分寸上。
宋時安甚至沒來得及回頭看她一眼,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阮雲箏伸手接住他滑落的肩膀,將他半扶半拖地弄回了床上,讓他面朝下趴好,又扯過那床薄被搭在他腰側。
而後才朝門口喚了一聲:「沈七,叫御醫來。」
門外的腳步聲立刻響了起來。
不多久,沈七便帶著御醫進了來。
御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背著藥箱,進門後先朝阮雲箏拱了拱手,然後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解開宋時安後背那層中衣。
衣料揭開的一瞬,阮雲箏的目光不自覺一沉。
前幾日剛受過杖刑,原本結了一層薄痂的傷痕還沒好透,又被新添的十棍子砸得皮開肉綻。舊傷疊著新傷,最深的那道淤痕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側,顏色紫黑泛紅,邊緣還泛著一圈還沒退盡的青黃,像是被人生生用鈍器碾過一般。
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著淡淡的血絲和藥膏混在一起,黏在衣料上,揭下來的時候,連帶著扯下一層薄薄的皮肉。
御醫從藥箱裡取出一套銀針,在燭火上過了兩遍,然後俯下身,將針一根一根地落在那些淤痕邊緣的穴位上。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針下去之後都要停一息,最後一根針落完,他才直起身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王爺底子好,換了旁人,這兩頓棍子下來,脊骨早斷了。這兩日需靜養,不可再動,不可再折騰。背上這些淤痕里的淤血若散不盡,入冬前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頓了頓,看了阮雲箏一眼,「大小姐今晚若能守在這兒,便守著吧。他夜裡多半會燒起來,有人看著,比什麼都強。」
阮雲箏點了點頭。
御醫收了針,留了一包藥粉和兩貼膏藥,便退了出去。
沈七帶著兩個小廝進來,輕手輕腳地替宋時安將後背重新上了藥。
這一次他趴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嘟囔,也沒有像方才那樣攥著誰的手不放。
御醫那幾針打下去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連呼吸都慢了下來,伏在枕上一動不動,連眉頭都比方才鬆了些。
沈七替他上藥時動作放得極輕,可他後背上的傷實在太重了,哪怕只是藥膏刷上去的那一點力道,也能看到那片皮膚底下的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舊傷疊新傷,最深的那道淤痕從肩胛延伸到腰側,顏色紫黑泛紅,邊緣還泛著一圈還沒退盡的青黃。
沈七上完藥,替他將中衣重新拉好,又掖了掖被角,然後退到一旁,朝阮雲箏單膝跪了下去。
「阮大小姐。」他的聲音低低的,很穩,卻帶著懇求,「求您留在這兒。王爺今日若是醒了,見不到您,定然還是會發瘋,屬下實在沒有辦法。」
阮雲箏坐在圓凳上,看著他那副姿態,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七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燭火燃燒的細碎聲響。
阮雲箏在床邊那張圓凳上坐了許久,目光落在宋時安的臉上。
她看著這張臉,心裡莫名有些恍惚。
滿朝文武,誰人不知睿王殿下手段狠戾、心思深沉?誰人不知他手握暗衛、眼線遍布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可如今,他怎麼就變得跟個牛皮糖似的,黏著她不肯鬆手,還會紅著眼眶,用那種委屈到快要碎掉的眼神看著她,說她沒良心?
她想起方才他攥著她衣袖的樣子,想起他燒得糊塗時嘟囔的那些話,想起他咬她肩膀時那點到即止的力道,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身子不知不覺靠在了床柱上,眼睛閉著,呼吸漸漸放得又淺又長。
宋時安是在半夜醒的。
屋裡很暗,燭火已經燒到了大半截,只剩一小段燈芯還亮著,光很淡。
後背傳來一陣陣的鈍痛,他慢慢偏過頭,視線落在床側那道靠著床柱睡著的身影上。
阮雲箏閉著眼,頭髮鬆散地垂在頰邊,鼻息輕而均勻,一隻手還搭在膝上,像是坐著坐著就睡了過去。
燭火的光落在她臉上,將她左頰那道疤映得比平日柔和了許多,那張沒有防備的面孔在昏黃的光線里,像是一幅被歲月反覆磨過的舊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