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泛黃的設計稿被放大到整面牆。
火焰形狀的枝葉、梔子花中央的黃鑽,連寶石底托的弧度都與展櫃裡的項鍊完全重合。
記者擠到舞台前方,快門聲接連響起,直播鏡頭也從溫以寧轉向了宋晚梔。
溫以寧鬆開手裡的紅綢。
「這張確實是林老師的初稿,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宋晚梔將原稿放回展示台。
「你剛才說,母親把原稿交給了你。」
「她交給我的是另一份修改稿,還有親筆授權書。」
「東西在哪裡?」
溫以寧看向台下的項目經理。
「把保險柜里的文件拿來。」
項目經理沒有立即行動,轉頭請示傅沉舟。
傅沉舟站在舞台下,燈光沿著他挺直的肩線落下來,臉上看不出偏向任何一方。
「周衡,親自去取。」
「是。」
幾分鐘後,周衡帶著兩名傅氏法務回到宴會廳,手裡多了一隻密封文件袋。
封口處貼著酒店保險柜的編號,拆開後,裡面是一張珠寶設計修改稿和一份授權書。
溫以寧戴上手套,將授權書放到投影儀下。
紙張右下角有林靜姝的簽名,旁邊蓋著靜梔工作室的紅色印章,授權內容寫得清楚,允許溫以寧繼續完成《梔光》,並擁有作品的展示與銷售權。
台下立即有人低聲議論。
「有親筆授權,原稿在誰手裡都沒用吧?」
「傅氏法務之前已經審核過,應該不會出錯。」
「宋晚梔挑在開幕式上鬧,萬一拿不出新證據,以後還怎麼見人?」
溫以寧聽見這些聲音,重新拿起話筒。
「晚梔,我知道《梔光》對你意義特殊,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公開。」
「我這次選擇完成它,也想讓更多人記住林老師。」
宋晚梔看著屏幕上的授權書。
「簽署日期是八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對。」
「地點呢?」
「靜梔工作室。」
「當天只有你和我母親?」
溫以寧握著話筒,回答得依舊從容。
「林老師單獨約我過去,親手將文件交給我。」
宋晚梔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一隻透明文件夾。
「八年前的五月十七日,我母親不在京市。」
她將一份出入境記錄放到投影儀下。
「五月十二日,她從京市飛往蘇黎世,五月二十一日回國,這期間一直在瑞士參加珠寶工藝研討會。」
屏幕上清楚顯示著航班時間與出入境印章。
溫以寧的手指壓住話筒邊緣。
「我可能記錯了日期,但授權書是真的。」
「你記錯,偽造文件的人也跟著記錯了?」
「晚梔,你可以懷疑我,卻不能只憑行程記錄認定文件造假。」
「當然不只這些。」
宋晚梔將授權書移到燈下。
「傅氏法務核對過簽名與印章,卻沒有核對紙張。」
傅氏法務負責人走上舞台。
「紙張有什麼問題?」
「我母親習慣使用瑞豐紙業生產的細紋設計紙,這張紙表面看起來一樣,內部卻多了一層六芒星防偽水印。」
宋晚梔指向授權書左下角。
工作人員關掉部分舞檯燈,將紫外線檢測燈移過去,一枚淡藍色六芒星緩緩浮現在紙張內部。
「這種防偽紙在六年前才上市。」
宋晚梔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宴會廳。
「我母親八年前去世,她不可能在兩年以後回來簽下這份授權書。」
台下的議論聲陡然升高。
記者再次向前擁擠,直播屏幕上的評論迅速滾動,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拉起隔離帶,才擋住快要撞上舞台的攝像機。
溫以寧低頭看著那枚藍色水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這份授權書是我父親交給我的。」
「所以你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母親簽字。」
「林老師去世以後,我父親整理她工作室里的資料,從保險箱裡找到了這份授權書和修改稿。」
「你剛才卻告訴所有人,她親手交給了你。」
溫以寧抬起頭。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仍然維持著平穩。
「我承認剛才說了謊。」
記者的話筒立刻伸向舞台。
「溫小姐為什麼撒謊?」
「你是否知道授權書是偽造的?」
「《梔光》已經生產了多少件,涉及多少銷售金額?」
溫以寧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冷的玻璃展櫃。
「我只是不想讓人覺得,我靠父親拿到林老師的遺稿。」
「這些年所有人都說我是靠關係進入設計圈,我想證明自己有資格完成《梔光》。」
她看向宋晚梔。
「我不知道授權書有問題。」
宋晚梔沒有被她泛紅的眼睛打動。
「你沒有見過母親簽字,也沒有問過我這個合法繼承人,卻已經把項鍊做出來,準備以自己的名義公開銷售。」
「溫以寧,你想證明自己,可以用自己的作品。」
「別踩著一個已經去世的人往上走。」
最後一句落下,宴會廳里只剩下攝像機運轉的細微聲響,原本端著香檳的人放下酒杯,所有目光都停在舞台中央。
傅沉舟抬手示意周衡。
「關閉直播,暫停展覽,所有《梔光》成品與文件就地封存。」
溫以寧望向他。
「沉舟,我真的不知道授權書是假的。」
「知不知情,由警方和版權部門調查。」
「你也不相信我?」
傅沉舟走上舞台,將傅氏法務遞來的封存單放在玻璃展柜上。
「我只看證據。」
這句話,他三天前也對宋晚梔說過。
宋晚梔摘下手套,將母親的原稿重新裝進牛皮紙袋。
傅沉舟轉過身。
「原稿暫時交給傅氏法務。」
「憑什麼?」
「傅氏是主贊助方,需要核對雙方證據,處理後續侵權責任。」
「原稿不會離開我的手。」
兩個人隔著展示台對視,玻璃展櫃裡的黃鑽在燈下晃出一道鋒利的光,落在傅沉舟袖口,也落在宋晚梔的紅寶石耳墜上。
「宋晚梔,這是調查流程。」
「傅總剛剛核實過一份假授權,現在還想替我保管真原稿?」
傅沉舟的手停在封存單上。
台下幾名記者還沒有離開,鏡頭正對著他們。
宋晚梔將牛皮紙袋交給許南喬。
「我的律師和版權部門已經在路上,傅氏需要什麼材料,可以當著三方的面核對。」
「你連版權部門都提前聯繫了?」
「我來這裡之前,就沒打算把母親的作品交給任何人處置。」
傅沉舟看著她。
眼前的宋晚梔熟悉又陌生,面對鏡頭、律師和傅氏法務,她沒有半點慌亂,每一步都比所有人提前準備好了證據。
過去三年,他竟從未見過她這一面。
宴會廳入口傳來腳步聲。
一名金髮男人在翻譯與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進來,胸前佩戴著國際珠寶設計大賽評審團的徽章。
他徑直穿過人群,停在宋晚梔面前。
「終於見到您了。」
男人伸出手,用生澀的中文向她問好。
「Z老師,評審團已經等了您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