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孕棒上的第二條紅線很深。
宋晚梔站在洗手台前，手裡那顆尚未鑲嵌的紅寶石被體溫焐得發熱，窗外的車燈沿著玻璃一層層掃過去，洗手間裡的燈始終亮得刺眼。
她拿起驗孕棒重新看了一遍。
結果沒有變化。
客廳傳來開門聲，許南喬拎著打包好的晚餐進來，走到洗手間門口便看見了檯面上的東西。
「什麼時候測的？」
「剛剛。」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從來沒有。」
許南喬放下餐盒，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傅沉舟的？」
宋晚梔將紅寶石放進首飾盒。
「除了他還能有誰？」
兩個人都沒有提那個雨夜。
許南喬拿起手機預約了第二天最早的婦產科，又將桌上的咖啡和酒全部收進柜子。
「今晚不許工作，飯吃不下就喝粥。」
「一個驗孕棒不能完全確定。」
「所以明早去醫院。」
許南喬將溫熱的南瓜粥推到她面前。
「在檢查結果出來以前，你先把自己當孕婦照顧。」
第二天早上，雲璟醫院婦產中心剛剛開門。
宋晚梔戴著口罩坐在走廊盡頭，手裡捏著剛取出的化驗單，血液檢查結果後方標著明顯升高的數值。
診室的門打開，護士叫到她的名字。
醫生看完檢查單，又核對她的經期時間。
「初步判斷懷孕五到六周，先去做B超，確認是不是宮內妊娠。」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探頭緩慢移動，顯示屏里的灰色影像隨著醫生的動作不斷變化。
宋晚梔側過臉，看見屏幕中央出現了一粒很小的黑色圓影。
醫生調整角度，將畫面放大。
「宮內孕囊，位置正常，大約六周。」
「有胎心嗎？」
「已經能看見微弱的原始心管搏動。」
醫生抬手指向屏幕。
「這裡，正在跳。」
宋晚梔順著她指的位置看去。
灰白色的小點有規律地閃動，輕得像隨時會被屏幕上的雪花蓋住，卻又一下一下，清楚地存在著。
她握著衣角的手慢慢鬆開。
檢查結束，醫生遞給她幾張紙巾。
「目前情況正常，一周後複查，這段時間不要熬夜，不要飲酒，也儘量避免劇烈運動。」
「如果不準備繼續妊娠呢？」
醫生停下錄入病歷的動作。
「你可以考慮清楚，再和家屬商量。」
「我自己決定。」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將注意事項和葉酸處方一起交給她。
「無論做什麼選擇，都不要拖太久。」
宋晚梔拿著檢查單走出診室。
走廊里坐著幾對等候檢查的夫妻，一個男人蹲在妻子面前替她繫鞋帶，旁邊的年輕女孩拿著B超單，一遍遍問丈夫能不能看出孩子像誰。
許南喬迎上來。
「怎麼樣？」
「六周，宮內。」
「傅沉舟知道嗎？」
「不知道。」
「準備告訴他？」
宋晚梔坐到靠窗的位置，將B超單平放在膝上。
黑白影像里的孕囊只有指甲蓋大小，右下角列印著檢查時間，與她的離婚申請回執只隔了一天。
「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留下。」
「這件事可以慢慢想，但傅沉舟有知情權。」
「等我決定以後再告訴他。」
許南喬在她身旁坐下。
「怕他因為孩子不肯離婚？」
「我怕他願意負責。」
宋晚梔看著窗外。
醫院樓下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淺藍色遮陽篷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如果他知道孩子的存在，他會給我房子、股份，也會安排最好的人照顧我。」
「他會盡到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可我已經不想再靠責任留住他。」
許南喬沒有勸她，只伸手蓋住那張被風吹起一角的檢查單。
「先回去休息。」
同一時間，周衡將一隻深藍色絲絨盒送進傅沉舟的辦公室。
「傅總，您要的袖扣。」
傅沉舟打開盒子。
兩枚鉑金袖扣並排放在黑色絲絨上，梔子花輪廓壓得很淺，邊緣嵌著一圈細小的黑鑽。
他取出其中一枚，翻到背面。
金屬底托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母Z。
生日那晚，宋晚梔親手替他扣上袖扣。
她站得很近，垂下來的長髮擦過他的手背，他低頭便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梔子香。
傅沉舟當時問過是不是她設計的。
她回答了一個字。
「嗯。」
他卻從未繼續問下去。
傅沉舟將袖扣握在掌心。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傅老爺子的管家傅成安聲音焦急。
「大少爺，老爺子看見您和少夫人去民政局的新聞，血壓突然升高，剛剛才從醫院回來。」
「醫生怎麼說？」
「暫時沒有大礙，可老爺子不肯休息，非要今晚見你們。」
傅沉舟拿起外套。
「我現在過去。」
「老爺子說，少夫人也必須回來。」
電話掛斷後，傅沉舟撥通宋晚梔的號碼。
醫院走廊里，手機振動起來。
宋晚梔看見來電顯示，將B超單翻過去壓在腿下。
「什麼事？」
「爺爺知道我們申請離婚了。」
「新聞已經傳開，他早晚會知道。」
「他血壓升高，剛從醫院回來。」
宋晚梔握緊手機。
傅老爺子是傅家唯一真心待過她的人，三年前也是老人親自將她從宋家接出來，牽著她的手走進婚禮現場。
「現在情況怎麼樣？」
「已經回老宅，醫生在照看。」
「我去看他。」
「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不用，把地址發給我。」
傅沉舟聽見電話那邊傳來醫院的叫號聲。
「你在哪裡？」
宋晚梔看向診室門口亮著的婦產科標識。
「外面。」
「不是工作室？」
「傅沉舟，我們正在離婚，我不需要隨時向你匯報行程。」
她掛斷電話，將手機調成靜音。
許南喬拿起她腿下的B超單。
「晚上真要回傅家？」
「爺爺身體不好，我不能不去。」
「萬一被他們看出來呢？」
宋晚梔從包里取出離婚回執，將它與B超單放進同一個文件夾。
兩張薄薄的紙疊在一起。
一張寫著三十天後結束婚姻。
另一張證明，一個六周大的孩子已經來到她身體裡。
她合上文件夾。
「今晚先不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