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分,黑色轎車駛離傅家老宅,宋晚梔坐在後排,掌心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手機屏幕里仍停留著那條匿名簡訊。
照片中的溫啟明站在一輛撞毀的白色轎車旁,時間顯示在十二年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而那輛車正是母親林靜姝出事時駕駛的車。
簡訊下方還附著一句話。
【十點,林靜姝舊工作室,想知道她為什麼死,就一個人來。】
宋晚梔將照片放大,溫啟明的右手戴著一隻銀色腕錶,身後的救援車尚未出現,可警方記錄里,他是在事故發生後半小時才「恰好經過」。
這半個小時,足夠一個人拿走很多東西。
「前面路口停車。」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少夫人,傅先生交代讓我送您回去。」
「我已經提交離婚申請,別再叫我少夫人。」
宋晚梔語氣平靜,等車停穩後,她推門下車,又把實時定位和那張照片一併發給許南喬。
【我去母親以前的工作室,四十分鐘後沒有聯繫你,立刻報警,別自己過來。】
許南喬的電話幾乎立刻打來,「宋晚梔,你懷著孕還敢一個人去見這種來路不明的人?」
「對方既然敢把照片發給我,就說明他手裡還有東西,今晚不去,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
「那你至少告訴傅沉舟。」
宋晚梔抬頭看向遠處的舊城區,雨絲落在路燈下,像一張緩緩收緊的網,「這件事牽扯溫啟明,我暫時不信傅家任何人。」
她掛斷電話,在路邊藥店買了一支防狼噴霧,又讓店員替自己換了幾張零錢,隨後打車前往城南。
林靜姝的舊工作室藏在一條廢棄的珠寶街里,十二年前的招牌早已褪色,玻璃櫥窗蒙著厚厚的灰,捲簾門上貼滿了招租GG。
十點整,宋晚梔用母親留下的鑰匙打開側門,潮濕木料與金屬氧化的氣味迎面壓來。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舉起手機,將門鎖、窗戶和安全通道全部拍了一遍,確認後門能夠打開,才邁過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
工作室里的陳設還停留在母親離開的那一年,靠牆擺著幾座蓋了白布的人台,長桌上放著生鏽的鑷子與雕蠟刀,牆面則留著一排被撕走設計稿後的圖釘。
宋晚梔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最裡面的辦公桌,那裡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誰?」
男人抬起臉,左側眉骨留著一道舊疤,「宋小姐,我叫方啟山,十二年前是你母親的司機。」
宋晚梔沒有靠近,手仍放在外套口袋裡的噴霧上,「我母親的司機姓陳,事故當天請了病假。」
「因為那天開車的人原本該是我。」
方啟山從腳邊提起一個黑色工具箱,緩慢推到桌面中央,「溫啟明給了我二十萬,讓我在那輛車的剎車油管上割一道口子,我缺錢給女兒做手術,收了他的錢,可真正動手之前,我後悔了。」
「所以你什麼都沒做?」
「我把刀口割得很淺,以為車開出幾百米就會漏油,林老師發現異常便會停車,可有人在我離開後又動了一次手腳。」
宋晚梔盯著他沾滿油污的手,「你怎麼知道還有第二個人?」
方啟山打開工具箱,取出一隻老式錄音筆和半塊燒焦的金屬銘牌,「事故發生後,我趕到現場,看見溫啟明從車裡拿走了一隻紅色文件袋,還有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人站在護欄外,那人開的是傅家的車。」
雨水敲擊著破舊天窗,宋晚梔的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收緊,「車牌號呢?」
「當時我沒看清,但我撿到了這個。」
方啟山將燒焦的金屬銘牌推過來,上面只剩一個模糊的「傅」字,邊緣還刻著舊式家徽。
「這些年溫啟明一直找我,他女兒的展覽出了事,我就知道他很快會處理掉所有知情人。」
宋晚梔沒有碰那塊銘牌,「你現在出現,想要什麼?」
「送我女兒出國,給她一個新身份,等她安全,我會去警局自首。」
「我可以替她聯繫律師和保護機構,但不會拿錢買你的證詞。」
方啟山苦笑了一聲,「你和林老師真像,她當年也告訴我,有些錢拿了,會把人活活壓死。」
他按下錄音筆,裡面先傳出一陣刺耳電流,隨後響起溫啟明壓低的聲音。
「靜姝,只要你把《梔光》和海外渠道交出來,我可以讓你繼續做林家的首席設計師。」
林靜姝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用我的作品替傅家洗那筆來路不明的錢,你們想都別想。」
宋晚梔呼吸微滯,錄音還在繼續,門外卻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
方啟山猛地回頭,「我來時鎖了門!」
下一秒,一隻燃燒的玻璃瓶砸碎櫥窗,火焰順著潑灑在地面的汽油迅速竄起,門邊堆積的舊布料頃刻燒成一堵火牆。
「後門!」
宋晚梔抓起錄音筆和金屬銘牌,方啟山拎著工具箱沖向後方,兩人剛跑過長桌,頭頂一塊燃燒的木板便轟然墜下。
方啟山被木板壓住右腿,痛得整張臉失去血色,「別管我,錄音筆里有一張存儲卡,帶它走!」
濃煙迅速灌滿工作室,宋晚梔用袖口掩住口鼻,彎腰拖動木板,可腹部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
她停了半秒,額角滲出冷汗,卻仍用肩膀抵住桌沿,將壓在木板下的方啟山一點點往外拖。
後門就在五米外,門縫裡卻沒有半點光。
有人從外面上了鎖。
宋晚梔取出手機,屏幕只剩一格信號,她撥通報警電話,剛說出地址,燃燒的吊燈便從天花板砸了下來。
手機摔進火里,通話驟然中斷。
她看著越來越近的火線,正準備砸開後窗,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一下,兩下,生鏽的鐵門連著門框向內凹陷。
第三下落下時,鐵鎖被消防斧劈開,冷雨裹著夜風灌進來,傅沉舟穿過濃煙衝進工作室,黑色襯衫被雨水浸透,手背上全是撞門留下的血。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宋晚梔,目光落在她護著小腹的手上,「哪裡疼?」
「先救人。」
傅沉舟沒有爭辯,俯身掀開木板,將方啟山背出後門,又折返回來,把外套浸濕後裹在宋晚梔身上。
火焰已經燒上房梁,宋晚梔卻在經過辦公桌時停下腳步。
桌下那隻上鎖的鐵櫃被火烤得變了形,櫃門縫隙里露出一角紅色文件袋。
「那是我母親的東西。」
她剛要回身,傅沉舟便扣住她的手腕,「你出去,我去拿。」
「房梁撐不了多久。」
「所以別讓我還要分心看著你。」
傅沉舟將她推向後門,轉身抄起地上的鐵棍砸向櫃鎖,燃燒的木屑不斷落在他的肩背,他連砸四下才扯開櫃門。
紅色文件袋被他抽出的瞬間,頭頂房梁轟然塌落。
「傅沉舟!」
宋晚梔轉身沖回去,一隻沾著血的手卻從濃煙里伸出來,牢牢握住了她。
兩人跌出後門的下一刻,整間工作室被火浪吞沒。
救護車趕到時,宋晚梔腹部的疼痛已經緩了下來,醫生仍堅持將她抬上擔架,傅沉舟則坐在車門旁,手臂被燒傷一片,掌心卻始終攥著那隻紅色文件袋。
袋子裡沒有設計稿,只有一盤微型錄音帶和一封寫給宋晚梔的信。
周衡找來設備,將錄音帶接入電腦。
滋啦作響的雜音過後,林靜姝溫柔而疲憊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晚梔,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媽媽已經沒辦法親口告訴你真相。」
錄音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林靜姝沉默片刻,繼續說道。
「害我的人不止溫啟明,傅家還有一個人參與了這件事,而那個人當年最想除掉的,其實是傅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