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川。」
溫以寧念出這個名字時,鑑定會現場短暫地安靜了幾秒,直到記者席里有人猛地站起,閃光燈才重新亮成一片。
宋晚梔隔著刺眼的白光看向那半封信,臉上沒有溫以寧想像中的慌亂,只是胸前那枚紅琺瑯胸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這就是你想拿來傷我的東西?」
溫以寧捏著信紙的手指一僵,「你不想知道顧懷川是誰?」
「想,但輪不到你替我公布。」
宋晚梔走到她面前,將壓在信上的裁紙刀一點點推開,「你明知道這封信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卻還是選擇在上百萬人面前念出來,溫以寧,你恨的到底是我搶走了什麼,還是你從來沒有得到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溫以寧唇角繃緊,視線越過她,落在不遠處的傅沉舟身上。
從宋晚梔進門起,那個男人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哪怕鑑定結果尚未公布,哪怕傅氏可能因為這場風波受到牽連,他仍舊站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溫以寧忽然笑了,「我想要的東西,不是一直都被你占著嗎?」
「所以你偷我的設計,搶我的原石,還一次次把自己變成另一個宋晚梔。」
宋晚梔從她手裡抽出那半封信,「可惜傅沉舟不愛我設計出的珠寶,也不愛我身後的梔光,他連三年前那個驕傲又任性的宋晚梔都弄丟過一次,又怎麼會愛上一個模仿我的人?」
這句話並沒有給傅沉舟留多少顏面,他站在人群外,眼底卻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溫以寧的臉色徹底白了。
主評審讓工作人員帶她離場,宋明遠想要趁亂拿回信,卻被聞訊趕來的警察攔住,現場重新陷入嘈雜時,傅沉舟已經脫下外套披在宋晚梔肩上,擋住了那些不斷逼近的話筒。
「宋小姐,請問顧懷川是不是二十五年前離開傅家的那位珠寶設計師?」
「聽說他與傅董事長曾是多年的合作夥伴,後來因為傅氏繼承權徹底決裂,這是真的嗎?」
「您和傅先生復婚,是不是為了借傅家的力量拿回梔光?」
記者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宋晚梔腳下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傅沉舟立刻將她攏進懷裡,一隻手護住她的小腹,另一隻手隔開身後的人群。
「今天只談作品,其他問題傅氏會統一回應。」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那些試圖追問的人停下腳步。
宋晚梔被他護著走進休息室,門剛關上,傅沉舟便俯身檢查她的腳踝,「剛才撞到哪裡了?」
「沒有。」
「坐下。」
「傅沉舟,我說了沒事。」
「你臉色很差。」
他將沙發上的軟枕墊在她腰後,又半蹲在她面前,掌心輕輕按過她的腳踝,確定沒有扭傷才站起身去倒溫水。
宋晚梔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情緒反而慢慢翻湧上來,「你認識顧懷川。」
傅沉舟握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在溫以寧念出名字的時候,你的臉色就變了。」
宋晚梔沒有接他遞來的水,「他到底是誰?」
「他曾經是傅氏珠寶的首席設計師,也是我父親最信任的合伙人。」
「只是合伙人?」
傅沉舟把水放到她手邊,「顧懷川與我父親一起創立傅氏珠寶,後來兩個人因為經營理念不合分開,他離開國內以後便沒有回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可能是我的父親?」
「今天在銀行。」
宋晚梔的手指緩緩收緊,「錄像帶里提到了他?」
「你外公說,顧懷川曾經向你母親求過婚,他離開國內前並不知道她已經懷孕。」
「所以你比我更早知道。」
她坐在燈下,肩上還披著他的西裝,嗓音聽不出憤怒,卻讓傅沉舟沉默下來。
「我原本想等公開鑑定結束以後再告訴你。」
「如果溫以寧沒有把信拿出來呢?」
「我也會說。」
「什麼時候,等你查清顧懷川現在過得好不好,值不值得讓我認,還是等你替我想好該用什麼方式接受?」
傅沉舟走到她面前,「晚梔,我沒有想瞞著你。」
「可你已經瞞了。」
宋晚梔抬起頭,眼眶並沒有紅,目光卻比任何質問都要鋒利,「你總說自己變了,會尊重我,也會等我做決定,可每次真到了你認為我可能受到傷害的時候,你還是會把我排除在外。」
「我只是擔心這件事會影響今晚的鑑定。」
「梔光是我的,顧懷川也是我的父親,該不該受影響,應該由我來決定。」
傅沉舟張了張口,最終沒有替自己辯解。
宋晚梔最討厭的從來不是他做錯事,而是他明明知道她在意什麼,卻依舊習慣用保護的名義替她承擔一切。
三年前他們的婚姻就是這樣,她被安置在傅太太的位置上,擁有最昂貴的珠寶、最體面的身份,卻從來走不進傅沉舟真正的生活。
如今他學會了陪伴,也學會了低頭,骨子裡那份掌控卻沒有完全消失。
「對不起。」
傅沉舟蹲到她面前,視線與她平齊,「我確實又替你做了決定。」
宋晚梔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被這一句沒有解釋的道歉堵在喉嚨里。
「錄像轉出來以後,我看見顧懷川的名字,第一反應不是怕影響鑑定。」
他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卻很克制,「我是怕你找到他以後,就不再需要我了。」
宋晚梔怔了一下,「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顧懷川在國外重新成立了珠寶品牌,三年前已經進入歐洲頂級珠寶協會,他有能力幫你奪回梔光,也能給你林家一直缺少的工藝支持。」
傅沉舟垂下眼,「你身邊能依靠的人越來越多,我卻還在等一個讓你重新接受我的機會。」
「所以你是因為嫉妒?」
「是。」
他承認得過於坦然,反而讓宋晚梔一時無法接話。
傅沉舟這樣的人從來不願意承認恐懼,更不會將自己的軟肋送到別人手裡,可如今他半蹲在她面前,肩頭的傷還沒癒合,西裝也披在她身上,連那點難堪的私心都沒有藏。
「晚梔,我不喜歡顧懷川回來。」
「為什麼?」
「因為他不僅是你的父親,還是我父親最恨的人。」
傅沉舟抬眼看她,「當年傅氏第一套真正打開市場的作品出自顧懷川之手,可我父親對外隱去了他的名字,兩個人徹底決裂後,顧懷川帶走自己的手稿,傅家卻指控他盜取商業機密。」
宋晚梔終於明白,那些記者為什麼會在聽見名字後立刻失控。
她的生父不只是傅家的舊人,還是被傅家從發展歷史中抹去的創始人之一,而她如今偏偏懷著傅沉舟的孩子。
「你父親知道我的身世嗎?」
「目前不知道。」
「你打算告訴他?」
「這是你的事,你來決定。」
傅沉舟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我可以把顧懷川現在的聯繫方式交給你,也可以陪你去見他,但這次由你選。」
宋晚梔沒有立刻回答,休息室外傳來工作人員宣布鑑定結果的聲音。
星瀾無法解釋私人編號的來源,創作記錄存在大量後期補錄痕跡,《涅槃》被認定涉嫌抄襲,梔光保留主展位競選資格,而宋晚梔臨時完成的「重生」得到了七名評審中的六票。
門外響起掌聲,陳嵐激動地推門進來,看到兩人之間略顯僵硬的氣氛,又悄悄把邁進來的腳收了回去。
「晚梔,組委會讓你上台。」
宋晚梔站起身,傅沉舟下意識伸手扶她,卻在碰到她之前停了下來。
她看見他的動作,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傅沉舟眼裡浮出一絲意外。
「只負責扶我,不代表原諒你。」
「好。」
「還有,你今晚回醫院。」
「好。」
「不許讓周衡替你撒謊。」
「我儘量。」
宋晚梔側過臉看他,「什麼叫儘量?」
傅沉舟扶著她走向門外,唇角終於有了明顯的弧度,「傅太太,你管得是不是有點多?」
「誰是傅太太?」
「孩子的母親。」
他俯身靠近她耳側,聲音壓得很低,「也是我還在追的人。」
溫熱的呼吸掠過耳畔,宋晚梔的腳步亂了半拍,隨即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傷處。
傅沉舟悶哼一聲,手掌卻仍舊穩穩護在她腰後。
台上的燈光照亮「重生」布滿裂痕的花瓣,宋晚梔從主評審手裡接過入選證書時,台下的傅沉舟沒有上前分享本該屬於她的榮耀,只是站在最近的位置看著她。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替她擋住所有鏡頭。
他只是讓她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
鑑定會結束已經接近凌晨,宋晚梔剛坐進車裡,手機便收到一封陌生郵件。
發件地址來自法國,標題只有她的名字。
郵件中沒有冗長的解釋,只有一張保存多年的舊照片,年輕時的林靜姝穿著白裙站在梔子花架下,身旁的男人正低頭替她戴上一條項鍊。
那張臉與宋晚梔有五分相似。
照片下方只有兩行字。
「晚梔,我剛剛看完你的發布直播。」
「對不起,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宋晚梔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直到車窗外的燈光變得模糊,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落在手背上。
傅沉舟沒有追問,也沒有伸手搶走手機,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旁。
下一秒,宋晚梔忽然轉過身,抓住他的襯衫,將臉埋進了他懷裡。
傅沉舟身體微僵,隨後輕輕收緊手臂,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任由溫熱的淚水浸濕胸前的衣料。
「我沒有想認他。」
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可我看到那張照片,還是很難過。」
「那就先不認。」
「你不勸我?」
「我只陪你。」
宋晚梔抓著他衣服的手慢慢收緊,傅沉舟低下頭,唇瓣幾乎觸到她的發頂,卻最終只是克制地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宋晚梔已經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傅沉舟沒有叫醒她,剛準備抱她下車,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傅老爺子的電話接連打了三次,第四次變成一條消息。
「立刻帶宋晚梔回傅家。」
「顧懷川已經訂了明天回國的航班,他要帶走自己的女兒,也要拿回當年被傅家奪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