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梔醒來時,車仍停在醫院門口。
她靠在傅沉舟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襯衫,一隻手還攥著他胸前的衣料,像是生怕睡夢裡唯一能夠抓住的人也會消失。
車窗外燈影流動,兩人的影子交疊在座椅上。
宋晚梔清醒了幾秒,立刻鬆開手坐直,「剛才的事不許提。」
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抓皺的襯衫,「哪件事,你主動抱我,還是在我懷裡哭?」
宋晚梔抬手便要碰他的傷口,傅沉舟早有防備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順勢向下,將她的手攏進掌中。
「醫院門口,禁止襲擊傷患。」
「那你就把嘴閉上。」
傅沉舟看著她泛紅的眼尾,指腹輕輕擦過她臉側殘留的淚痕,到底沒有繼續逗她。
周衡替兩人拉開車門,剛要通知住院部,手機卻忽然響起。
他聽了片刻,神色微變,「傅總,老爺子突發心絞痛,不肯去醫院,說見不到您就不接受治療。」
傅沉舟眉心壓低,「讓家庭醫生看著他。」
「老爺子還說,顧懷川已經訂了回國的航班,讓您立刻帶宋小姐回傅家。」
宋晚梔披上外套,徑直走向醫院,「先處理你的傷口,然後我陪你回去。」
「不必,你去休息。」
「顧懷川是我的親生父親,傅家既然點名要見我,我躲不開。」
傅沉舟仍沒有動,「他們今晚不會對你客氣。」
宋晚梔回頭看他,「難道我不去,他們就會對你客氣?」
傅沉舟望著她,蒼白的臉上浮出一點笑意。
「你在擔心我?」
「我怕你死在復婚以前,將來孩子問起父親,我還要解釋他為什麼這麼短命。」
「那我爭取活到復婚以後。」
「你想得美。」
宋晚梔嘴上沒有留情,卻始終替他扶著門。
急診室里,醫生重新縫合傅沉舟裂開的傷口。
針尖穿過皮肉時,他肩背明顯繃緊,臉上卻沒有多少變化。
宋晚梔看了半晌,將手遞到他面前,「疼就抓著。」
傅沉舟垂眸看著那隻手,遲遲沒有動作。
「不要算了。」
她正要收回去,五指忽然被緊緊扣住。
傅沉舟掌心沁著薄汗,力道卻始終克制,沒有真正捏疼她。
醫生包紮完傷口,嚴肅叮囑,「近期不能再裂開,今晚最好留院觀察。」
宋晚梔拿過用藥單,「我會把他帶回來。」
傅沉舟靠在床邊看著她,「宋小姐現在以什麼身份管我?」
「債主。」
她把藥塞進他手中,「你的命還欠著我,暫時不能出事。」
深夜十一點半,兩人的車抵達傅家老宅。
客廳里坐滿了傅家人,傅老爺子靠在主位上,胸前貼著監測儀,面色雖然蒼白,目光卻依舊銳利。
茶几中央擺著一份提前準備好的協議。
沈曼華看見宋晚梔,臉色立刻冷了下來,「讓沉舟回來,你跟著做什麼?」
「是我自己要來的。」
宋晚梔直接坐在傅沉舟身邊,拿起桌上的協議翻了兩頁,唇角緩緩勾起。
協議要求她放棄以顧懷川女兒的身份追索傅氏資產,並且聲明顧懷川與傅氏的舊日糾紛和自己無關。
作為交換,傅家承認她腹中孩子的繼承權。
「拿我的孩子本來就該擁有的東西,換我替傅家封住顧懷川的嘴。」
宋晚梔把協議放回桌面,「這筆生意未免太便宜了。」
沈曼華冷聲道:「這個孩子能不能被傅家承認,取決於你能不能重新成為傅太太。」
「孩子姓不姓傅,由我和傅沉舟決定,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承認?」
傅老爺子沉聲打斷兩人,「顧懷川當年帶走傅氏核心資料,害傅氏險些破產,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報復,你留在沉舟身邊,遲早會成為傅氏的隱患。」
「那份核心設計究竟是誰畫的?」
「這是傅家的事。」
「既然是傅家的事,為什麼逼我簽字?」
宋晚梔將協議推回去,「我不會簽,也不會在沒有查清真相以前替任何人表態。」
傅老爺子看向傅沉舟,「你怎麼說?」
傅沉舟拿起協議,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撕成兩半。
「孩子不是談判的籌碼,她也不會替傅家掩蓋任何事。」
傅老爺子猛地拍向扶手,「宋晚梔是顧懷川的女兒,一旦身份公開,董事會絕不會同意你們復婚!」
「我和誰結婚,不需要董事會表決。」
「那你就交出傅氏總裁的位置!」
客廳驟然安靜。
傅家旁支彼此交換眼神,連沈曼華都沒有料到老爺子會把話說到這一步。
傅沉舟靠在沙發里,受傷的肩背依舊挺直。
「可以。」
宋晚梔側過臉,「傅沉舟。」
傅老爺子死死盯著他,「為了一個還沒答應復婚的女人,你連傅氏都不要了?」
「傅氏給我的是責任,不是用來決定婚姻的鎖鏈。」
傅沉舟在桌下握住宋晚梔的手,「這是我的選擇,別把帳算在她身上。」
三年前,她最希望他站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選擇了傅家的利益。
如今她已經不再奢求,他卻把曾經最看重的一切放了下來。
傅老爺子按著胸口,「你今天敢走出這扇門,就不再是傅氏總裁!」
傅沉舟起身要帶她離開,宋晚梔卻鬆開了他的手。
「等一下。」
「晚梔,這件事我處理。」
「你今晚才答應過,不再替我做決定。」
一句話讓傅沉舟停在原地。
宋晚梔走到傅老爺子面前,將被撕開的協議整齊地拼回桌上。
「我不會替顧懷川對付傅家,因為我還沒有決定是否認他。」
她取下胸前那枚布滿裂紋的紅琺瑯胸針,放在協議上。
「但我同樣不會因為孩子可能姓傅,就放棄追查當年的作品歸屬。」
「如果顧懷川偷走傅氏的設計,我不會因為血緣偏袒他;如果傅家奪走了他的作品,我也不會保持沉默。」
傅老爺子盯著她,「傅家憑什麼相信你?」
「憑我是設計師。」
宋晚梔的指尖壓在胸針裂開的花瓣上,「我比你們更明白,作品署名意味著什麼,所以我只認事實,不認立場。」
客廳里一時無人開口。
宋晚梔回到傅沉舟身邊,握住他的手腕,「至於他是不是傅氏總裁,不該在您拿孩子和婚姻威脅他的時候決定。」
「明天顧懷川落地,我們把當年的證據全部擺出來,再談誰對誰錯。」
沈曼華忽然開口:「你以什麼身份帶他走?」
宋晚梔的腳步停了一下。
傅沉舟站在她身旁,沒有催促,也沒有替她回答,只將選擇完整地留給她。
她看見他蒼白的唇色,又看見肩頭重新滲出的血跡,心裡那道遲遲不肯鬆動的防線,終於裂開一道細縫。
「三年前,我是他的妻子。」
宋晚梔將手指扣進他的指間,「現在,我是他正在追的人。」
傅沉舟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底情緒驟然翻湧。
「在我沒有拒絕他以前,誰也不能逼他用傅氏來換我。」
她拉著傅沉舟走出老宅,直到大門在身後關上,男人依舊望著她。
「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拿我當藉口。」
「我知道。」
「剛才那些話也不代表我答應復婚。」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別笑了?」
傅沉舟俯身靠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不能。」
夜風吹起宋晚梔耳側的長髮,他抬手替她撥開,動作輕得像在觸碰失而復得的珍寶。
「晚梔,這是你第一次站在我這一邊。」
「你以前也沒給過我機會。」
傅沉舟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卻沒有逃避,「以後不會了。」
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離。
宋晚梔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這個吻短得像一場錯覺。
傅沉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宋晚梔已經退開,故作鎮定地拉開車門,「今晚的謝禮,不許多想。」
「謝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讓我簽那份協議。」
傅沉舟握住車門邊緣,俯身靠近她,「我以為是追求進度的獎勵。」
宋晚梔推開他的臉,「你現在進度清零了。」
她彎腰坐進車裡,發紅的耳尖卻將所有鎮定出賣得乾乾淨淨。
就在傅沉舟準備上車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老宅門前。
車門打開,一名穿著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下來,眉眼與宋晚梔有著驚人的相似。
顧懷川沒有等到明天。
他提前回來了。
男人看著宋晚梔,目光從她的小腹移向傅沉舟,眼裡的激動一點點被冷意取代。
「晚梔,跟爸爸回家。」
宋晚梔還沒有回答,傅沉舟已經握住她的手。
顧懷川盯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徹底沉下去。
「傅家毀了你母親的一生。」
「你為什麼還要留在傅沉舟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