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傅家老宅門前的梧桐樹,捲起幾片枯葉,從三人之間緩緩擦過。
顧懷川站在車旁,深灰色大衣上還帶著長途奔波後的褶皺,目光落在宋晚梔臉上,像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晚梔,跟爸爸回家。」
宋晚梔看著這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沒有想像中的激動,也沒有立刻掙開傅沉舟的手。
「顧先生,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顧懷川眼裡的期待僵了一瞬,「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但我是你的親生父親。」
「血緣是真的,二十四年的缺席也是真的。」
宋晚梔站在原地,聲音平靜得近乎疏離,「我剛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到幾個小時,您就要求我跟您走,還要我離開孩子的父親,您不覺得太快了嗎?」
顧懷川的視線再次落向傅沉舟,方才勉強維持的溫和徹底淡去。
「如果你知道傅家對你母親做過什麼,就不會認為我是在逼你。」
傅沉舟握著宋晚梔的手稍稍收緊,「上一代的恩怨,與她無關。」
「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
顧懷川向前一步,目光掠過傅沉舟肩頭滲血的紗布,沒有半點動容,「傅家搶走婉寧的設計,逼她嫁給不愛的人,又在她想離開時拿宋家威脅她,你現在卻想用同樣的方式留下她的女兒。」
宋晚梔聽見母親的名字,指尖驟然發涼。
「我母親叫婉寧?」
顧懷川看向她時,眼底的冷意迅速褪去,「沈婉寧,她是當年最有天賦的珠寶設計師,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
他從大衣內側取出一隻舊絨盒,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已經氧化的銀質梔子花胸針。
胸針工藝並不精緻,花瓣邊緣還留著手工敲打的痕跡,背面卻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晚梔。
宋晚梔望著那兩個字,呼吸逐漸變得沉重。
「這是她懷孕以後親手做的。」
顧懷川將絨盒遞到她面前,「她說如果生下女兒,就叫晚梔,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學校禮堂外的梔子花開得正好。」
宋晚梔沒有立刻接,只低聲問道:「她既然愛你,為什麼最後嫁給了宋承安?」
「因為傅家毀了她父親的公司。」
顧懷川看向緊閉的傅家大門,「傅老爺子拿沈家的債務逼她與我分開,又讓她嫁進宋家,換取宋承安手裡的銷售渠道。」
「那時候我被傅家以商業竊密的罪名送進看守所,等我出來,她已經結婚了。」
傅沉舟沉聲開口,「二十四年前的案卷里,是你帶著傅氏的核心設計離開。」
「那套設計本來就是我的。」
顧懷川冷笑一聲,「傅家用了二十四年,難道連謊話都沒有編得更像一點?」
「明天把證據帶來。」
宋晚梔終於從絨盒中拿起胸針,指腹輕輕擦過背面的名字,「我可以聽您講過去,但不是今晚,也不能只聽您一個人講。」
顧懷川看見她觸碰胸針,眼底浮出一絲濕意,「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證據,只要你願意跟我回去,我可以把當年的事全部告訴你。」
「我不跟您走。」
「為什麼?」
「因為您說的話是真是假,我還沒有辦法判斷。」
宋晚梔合上絨盒,「您是我的親生父親,這個身份只意味著我願意給您一次解釋的機會,並不意味著我必須立刻相信您。」
顧懷川臉上的情緒一點點繃緊,「你寧願相信傅家?」
「我誰都不信,我只信證據。」
「那傅沉舟呢?」
顧懷川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你明知道他姓傅,還要留在他身邊?」
宋晚梔沉默片刻,隨後抬起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姓什麼是他的出身,做過什麼才是他的選擇。」
傅沉舟側過臉看她,手指無聲地扣緊。
顧懷川眼底掠過一抹受傷,「你母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她相信感情能夠抵得過兩個家族,最後卻被逼得失去一切。」
「所以您希望我替她過完餘生嗎?」
顧懷川怔住。
「您可以恨傅家,也可以追究當年的真相,但不能因為我母親受過傷,就要求我按照您的方式選擇人生。」
宋晚梔望著他,「我不是她留下來的替代品。」
顧懷川嘴唇動了動,許久才啞聲道:「我只是怕你走她的老路。」
「那您應該先問問我走的是哪條路。」
宋晚梔將絨盒收進包里,「明天上午十點,在我的工作室見面,傅家的人也會到場,您有什麼證據,當面拿出來。」
顧懷川顯然無法接受,「這是我們父女之間的事,為什麼要讓傅家參與?」
「因為您要追究的不是一頓沒吃完的家宴,而是一樁牽扯了二十四年的商業舊案。」
宋晚梔打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還有,我願意見您,不代表我已經認了您,稱呼的事以後再說。」
顧懷川看著她冷靜疏離的模樣,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人。
「你和婉寧很像。」
「所有人都說我像她,可我連她真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宋晚梔抬眸看他,「顧先生,明天別只帶傅家的罪證,也請您告訴我,當年您為什麼沒有回來找她。」
顧懷川的臉色驟然變了。
短暫的變化沒有逃過宋晚梔的眼睛,她握著車門的手停了片刻,到底沒有繼續追問。
傅沉舟護著她坐進車裡,自己卻沒有立刻上車。
「顧先生。」
顧懷川冷眼看他,「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
「她今晚情緒不好,需要休息,明天見面以前,不要再打擾她。」
「你用什麼身份命令我?」
傅沉舟站在車門旁,肩頭的血已經透過襯衫洇開,身形卻沒有退讓半分。
「孩子的父親,也是正在爭取重新成為她丈夫的人。」
顧懷川的神情沉了下來,「你們傅家的人永遠這麼自以為是。」
「至少這一次,選擇權在她手裡。」
傅沉舟坐進車內,將車門關上。
車子駛離老宅後,宋晚梔始終低頭看著那隻舊絨盒。
傅沉舟沒有打斷她,只吩咐周衡調高車內溫度,又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腿上。
十幾分鐘後,宋晚梔忽然開口:「你早就知道我母親的名字嗎?」
「今晚之前不知道。」
「那你知道顧懷川和傅家的糾紛?」
「知道一部分。」
傅沉舟沒有隱瞞,「傅家的檔案記載,顧懷川曾是傅氏最年輕的設計總監,後來帶著尚未發布的『長夜』系列投奔競爭公司,傅氏因此損失慘重。」
「如果他說的才是真的呢?」
「那傅家應該歸還屬於他的東西,並且公開道歉。」
宋晚梔抬起眼,「哪怕這樣會毀掉傅氏的聲譽?」
「錯的是二十四年前做出決定的人,傅氏沒有資格讓受害者繼續替它保守秘密。」
傅沉舟把選擇說得很輕,仿佛那不是一個龐大的商業集團,而是一件必須被校正的普通錯誤。
宋晚梔看了他許久,「你就不怕我和他一起對付傅家?」
「怕。」
這個答案讓她有些意外。
傅沉舟靠在座椅上,傷口的疼痛讓他的唇色越發蒼白,「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後,再也不願意看見我。」
「既然怕,為什麼還答應讓他拿證據?」
「因為我不能為了留下你,讓你連母親遭遇過什麼都不知道。」
車內安靜下來,只剩車輪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宋晚梔垂下眼,將手放在兩人之間。
傅沉舟看見了,卻沒有立刻握住。
直到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才翻過手掌,將她微涼的手收進掌心。
「傅沉舟。」
「嗯。」
「如果最後證明傅家真的害過我母親,我可能會恨傅家。」
「應該的。」
「也可能會遷怒你。」
「我接受。」
「你就沒有別的話?」
傅沉舟側過臉,「你可以生氣,可以離開一段時間,也可以不見我,但不能在沒有聽完我的解釋以前,徹底判我出局。」
宋晚梔忍不住看他,「傅總還學會給自己爭取上訴了?」
「追妻失敗過一次,總要長點教訓。」
她唇角剛剛揚起,又在看見他肩頭的血跡後壓了下去。
「去醫院。」
「先送你回家。」
「醫生說過要留院觀察,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傅沉舟沒有反駁,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那你陪我?」
「我送你到病房。」
「然後呢?」
「看你表現。」
半個小時後,傅沉舟重新住進醫院。
護士給他輸上抗炎藥,宋晚梔坐在床邊核對醫生留下的注意事項,傅沉舟卻一直看著她。
「再看我就回去了。」
「我在想今晚能不能算追求進度恢復了一點。」
「不能。」
「你在傅家承認我是正在追你的人。」
「那是客觀事實。」
「你還親了我。」
宋晚梔合上用藥單,「傅沉舟,你是不是傷了肩膀以後,臉皮反而更厚了?」
「醫生沒說這也是併發症。」
宋晚梔懶得理他,起身去倒水,放在床頭的手機卻忽然振動起來。
屏幕上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宋小姐,顧懷川說的不是全部真相。」
「二十四年前,他不是沒能回來找沈婉寧,而是親手放棄了她。」
簡訊下方附著一張泛黃的協議照片,簽署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顧懷川的名字。
協議內容只有三行。
顧懷川自願放棄與沈婉寧的婚約。
顧懷川同意永久離開國內。
作為交換,傅家向他支付五百萬美金。
宋晚梔盯著那個簽名,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傅沉舟撐著床沿坐起,「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手機便再次收到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顧懷川站在海外珠寶展的領獎台上,身旁挽著一名年輕女人,兩人手上戴著同款婚戒。
拍攝日期,恰好是沈婉寧去世後的第七天。
陌生號碼緊接著發來最後一句話。
「明天不要讓他知道你已經看過這些東西。」
「否則,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