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梔沒有回答傅沉舟,只將手機屏幕按滅。
病房裡的輸液器發出細微聲響,藥液沿著透明軟管一滴滴落下,傅沉舟看見她失去血色的臉,伸手便要拿她的手機。
「誰發來的?」
宋晚梔避開他的手,「工作室的消息。」
「什麼工作能讓你臉色變成這樣?」
「供應商臨時說材料延期,明天的發布會可能趕不上。」
傅沉舟盯著她,顯然沒有相信。
宋晚梔將手機放進大衣口袋,起身替他調整輸液速度,「你現在最該做的是睡覺,明天上午十點還要去工作室。」
「晚梔。」
「傅沉舟,我不想說。」
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拒絕,傅沉舟沉默片刻,最終收回了手。
「好,我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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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梔動作微頓。
傅沉舟靠回枕頭,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但如果這件事會傷害你,不要一個人扛。」
宋晚梔低頭替他掖好被角,「先管好你自己。」
傅沉舟閉上眼,卻始終握著她的一根手指,像是只要稍微鬆開,她就會趁夜離開。
凌晨兩點,藥液輸完。
宋晚梔確認傅沉舟已經睡熟,才輕輕抽回手,獨自走到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
她重新點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將協議上的簽名與舊絨盒裡那枚胸針放在一起拍下,又把所有內容備份進郵箱。
隨後,她撥通了陌生號碼。
電話剛響一聲,便被直接掛斷。
宋晚梔再次打過去,對方已經關機。
她站在冰冷的樓梯間裡,將協議照片放大,目光停在右下角幾乎被摺痕遮住的公證編號上。
這份協議如果是真的,必然在某個地方留下過檔案。
她沒有驚動傅沉舟,只給助理髮去一條消息。
「查二十四年前所有與顧懷川有關的境外公證記錄,尤其是五百萬美金的資金往來,上午九點前給我。」
發完消息,宋晚梔回到病房。
傅沉舟仍閉著眼,手卻搭在她方才坐過的位置。
宋晚梔剛剛靠近,他便準確握住她的手腕。
「你沒睡?」
「睡了。」
「睡著的人會抓人?」
傅沉舟睜開眼,將她拉回椅子上,「夢見你跑了。」
「傅總什麼時候這麼沒有安全感了?」
「從你準備調查傅家開始。」
傅沉舟拇指擦過她冰涼的手背,「晚梔,無論你明天看到什麼,先問我。」
她看著他,心口像被那句話輕輕壓了一下。
「如果那件事和你無關呢?」
「也可以問我。」
「如果和你母親有關呢?」
傅沉舟眼底的睡意逐漸散去,「你查到了什麼?」
宋晚梔沒有繼續試探,只抽回手,「隨口一問。」
傅沉舟望了她許久,到底沒有逼她。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宋晚梔先一步抵達工作室。
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長桌,她讓人撤走所有設計稿,只留下錄音設備和幾瓶未開封的水。
助理將查到的資料遞給她,「協議上的公證編號是真的,但對應文件已經被申請封存,只能確認二十四年前確實辦理過。」
「錢呢?」
「傅氏海外帳戶在協議簽訂後的第三天匯出過五百萬美金,收款帳戶登記在顧懷川名下。」
宋晚梔翻到最後一頁,「後來有沒有轉走?」
「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這筆錢入帳不到二十四小時,又原路退回了傅氏帳戶。」
宋晚梔指尖停在那行轉帳記錄上。
協議是真的。
傅家也確實付過錢。
可顧懷川沒有拿走。
十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顧懷川帶著兩隻舊檔案箱進來,身後只跟著一名律師。
他看見宋晚梔獨自坐在桌邊,腳步明顯快了幾分,「傅家的人還沒到?」
「在等您的證據。」
宋晚梔沒有起身,只將一瓶水推到對面,「顧先生,開始以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顧懷川坐下,「你問。」
「二十四年前,傅家有沒有給過您五百萬美金?」
顧懷川握住瓶身的手頓住。
這個極細微的反應已經給了宋晚梔答案。
「給過。」
他沒有否認。
宋晚梔將那張協議照片放到桌面上,「所以這份協議也是真的?」
顧懷川看清照片,臉色驟然沉下去,「誰給你的?」
「您只需要回答。」
「是真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時鐘仍在緩慢向前走動。
宋晚梔將胸針放在協議旁邊,「您昨晚說,傅家將您送進看守所,等您出來以後,我母親已經嫁人,可協議上寫著,您自願放棄婚約,永久離開國內。」
「您究竟是被傅家趕走的,還是拿錢離開的?」
顧懷川緩緩鬆開瓶子,掌心已經被堅硬的瓶蓋壓出一道紅痕。
「我簽了協議,但沒有拿那筆錢。」
「我查過資金記錄,錢確實進入過您的帳戶。」
「第二天就被退回去了。」
宋晚梔看著他,「為什麼要簽?」
顧懷川沒有立刻回答,只從檔案箱裡取出一封已經發黃的診斷書。
沈婉寧,妊娠八周。
診斷書下方還附著一張手寫的手術預約單。
「傅家以商業竊密起訴我以後,沈家所有帳戶都被凍結,婉寧的父親突發腦溢血住院,沈氏幾十名債主堵在病房外。」
「傅老爺子告訴我,只要我簽字離開,他就撤回訴訟,替沈家償還債務,也不會逼婉寧打掉孩子。」
顧懷川說到最後一句時,手指已經控制不住地發顫。
宋晚梔看著那張手術預約單,「所以您答應了?」
「我沒有選擇。」
「有。」
她抬起眼,聲音並不重,卻讓顧懷川無法迴避,「您可以告訴我母親真相,可以和她一起承擔,也可以把選擇權交給她,可您替她決定了。」
顧懷川的臉色漸漸灰敗,「那時候她父親躺在搶救室里,沈家隨時會破產,她還懷著你,我拿什麼讓她陪我賭?」
「所以您就讓她以為,自己被愛人用五百萬美金賣掉了?」
顧懷川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宋晚梔終於明白,為什麼匿名之人敢篤定這份協議能夠擊垮她對顧懷川的信任。
它沒有造假。
真正被隱藏的,只是簽字背後的原因。
「後來呢?」
「我在國外站穩腳跟後就回來找過她,但她不肯見我。」
顧懷川從檔案箱底部取出一疊未拆封的信,每一封上都寫著沈婉寧的名字,寄件地址橫跨了數個國家。
「這些信全部被退了回來,我去過宋家,宋承安說她已經知道協議的事,也知道我在國外結了婚。」
宋晚梔拿出手機里的另一張照片,「是這個女人嗎?」
領獎台上的顧懷川穿著西裝,身旁的年輕女人挽著他的手,兩人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顧懷川看見照片,臉色反而平靜下來。
「她叫許清禾,是我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會戴婚戒?」
「當年我要拿到歐洲珠寶協會的品牌席位,必須證明品牌由家族共同持有,許清禾為了幫我拿下資格,同意與我登記結婚。」
宋晚梔聲音微冷,「所以照片也是真的。」
「是真的。」
顧懷川沒有為自己辯解,「那段婚姻持續了三年,我們沒有感情,卻在法律上確實是夫妻。」
「我母親去世第七天,你站在領獎台上,戴著另一個女人的婚戒。」
宋晚梔將手機放回桌面,「您昨晚告訴我,她是您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可她死的時候,您在哪裡?」
顧懷川眼裡的血絲一點點蔓延開來。
「我不知道她死了。」
「宋承安告訴我,她帶著你去了南方,不願再見我,直到兩年以後,我才從沈家舊友口中得知她已經去世。」
「您相信了?」
「我不敢不信。」
顧懷川抬手按住眉心,聲音里第一次露出疲憊和狼狽,「晚梔,我承認自己當年懦弱,也承認我用自以為正確的方式傷害了她,可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們。」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傅沉舟穿著黑色大衣走進來,肩頭的傷讓他的動作比平日稍慢,身後跟著傅老爺子和沈曼華。
傅老爺子掃過桌上的協議,冷聲道:「你當然沒有拿走五百萬,因為你退回那筆錢以後,帶走了傅氏價值數億的『長夜』系列。」
顧懷川猛然站起,「那套設計是我和婉寧共同完成的。」
「設計稿用的是傅氏的設備,材料和團隊,版權自然屬於傅氏。」
「作品完成時,我還沒有進入傅氏!」
顧懷川從檔案箱中抽出一本厚重的手稿,重重放在桌上,「這是我大學時期的創作記錄,每一張都有日期,傅家後來發布的『長夜』系列,不過是在這些設計上改了結構。」
傅老爺子沒有翻看,只盯著他,「一本可以補寫日期的手稿,證明不了什麼。」
「那這個呢?」
顧懷川拿出一盤老舊錄像帶。
標籤上寫著二十四年前的校內設計比賽,作品名稱正是「長夜」。
傅老爺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曼華坐在一旁,雙手始終放在膝上,直到那盤錄像帶出現,她右手的指甲忽然掐進了掌心。
宋晚梔將她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都有證據,就把錄像轉成電子文件,當場播放。」
「不行。」
沈曼華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很快恢復冷靜,「這麼舊的錄像帶貿然播放,很可能損壞,應該先交給專業機構修復。」
宋晚梔看著她,「伯母似乎很怕我們看見裡面的內容。」
沈曼華臉色微沉,「我只是怕有人拿一盤來歷不明的東西栽贓傅家。」
「錄像帶可以暫時不放。」
顧懷川打開另一隻檔案箱,「但這裡還有婉寧留下的日記,她親筆記錄過『長夜』系列的創作過程。」
宋晚梔伸手接過日記。
前半本記著大量結構草圖,越往後,文字越凌亂,最後十幾頁甚至沾著已經變成褐色的水痕。
她翻到沈婉寧去世前一天,發現中間有一頁被人整齊地撕掉,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紙邊。
「少了一頁。」
顧懷川臉色驟變,「不可能,我拿到日記以後從來沒有動過。」
傅沉舟低頭檢查裝訂處,「撕痕很舊,至少有十年以上。」
就在這時,宋晚梔的手機再次振動。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協議的事,他承認了嗎?」
宋晚梔沒有回覆。
下一條消息很快發了過來。
「想知道日記最後一頁寫了什麼,就去查沈婉寧去世當天的住院記錄。」
「那天晚上,有一個姓傅的女人進過她的病房。」
宋晚梔抬起頭,目光越過長桌,落在沈曼華臉上。
對方坐姿依舊端莊,可茶杯里的水正在輕輕晃動。
宋晚梔將日記合上,「伯母,二十四年前,我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您在哪裡?」
沈曼華握著茶杯的手徹底停住。
傅沉舟緩緩轉過頭,「媽?」
沈曼華迎上他的視線,沉默許久,終於將茶杯放回桌面。
「我在醫院。」
她看著宋晚梔,眼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疲憊。
「而且沈婉寧臨死以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確實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