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
傅沉舟站在長桌另一端,肩頭的傷口被大衣遮住,垂在身側的手卻緩緩收緊。
「媽,你去醫院見過沈婉寧?」
沈曼華沒有看他,只將面前那杯晃動的水推遠了一些。
「見過。」
傅老爺子的手杖重重敲在地面上,「曼華,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記了二十四年,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曼華抬起頭,目光越過傅老爺子,落在宋晚梔手裡的日記上。
「那天晚上,她把日記最後一頁撕下來,親手交給了我。」
顧懷川猛地站起,椅子被撞得向後滑出半米。
「那一頁在哪裡?」
沈曼華看向他,眼裡的疲憊驟然化作冷意。
「你有什麼資格問?」
「那是婉寧留下的東西!」
顧懷川撐著桌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繃起,「她死的時候我不在,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你卻把她臨終留下的東西藏了二十四年!」
「你不在,是因為你已經在國外和另一個女人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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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釋過,那場婚姻只是合作。」
「沈婉寧不知道。」
沈曼華的聲音忽然提高,「她在報紙上看見你戴著婚戒,親眼看見你們以夫妻的名義出席珠寶展,也親眼看見你把你們共同設計的作品,冠上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顧懷川臉色發白,「誰把那些報紙給她的?」
沈曼華沒有回答。
傅老爺子的手杖再次落下,「夠了,這些陳年舊事與今天討論的作品歸屬無關。」
「怎麼會無關?」
宋晚梔將日記放在桌上,指尖壓住缺失的紙頁,「我母親參與過『長夜』系列的創作,她去世前又撕下記錄真相的一頁,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作品歸屬有關。」
她看向沈曼華。
「伯母,那一頁還在您手裡嗎?」
沈曼華沉默片刻,「在。」
傅老爺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沈曼華!」
「爸,您怕什麼?」
沈曼華終於轉頭看他,「怕那一頁證明顧懷川沒有偷傅氏的作品,還是怕晚梔知道她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傅老爺子握著手杖的指節泛白,額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越發深重。
「傅家這些年養著你們母子,從未虧待過你。」
「所以我也替傅家守了二十四年的秘密。」
沈曼華唇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卻冷得讓人心驚,「我嫁進傅家,為您維持傅夫人的體面,為傅氏處理一次又一次公關危機,連自己的丈夫死在外面那個女人的床上,也只能對外說他突發心臟病。」
傅沉舟的目光驟然一沉。
沈曼華看向自己的兒子,眼裡終於浮出一絲痛意。
「沉舟,對不起,這件事我也一直瞞著你。」
傅沉舟沒有追問父親的死,只走到宋晚梔身邊,擋住傅老爺子投來的目光。
「先把沈婉寧的事說清楚。」
短短一句話,讓沈曼華眼裡的動搖逐漸平復。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包,從內層取出一把很小的黃銅鑰匙,放在桌面上。
「日記最後一頁存放在城西銀行的保險柜里,鑰匙在我這裡,第二把開啟憑證由律師保管。」
顧懷川伸手要拿,宋晚梔先一步按住了鑰匙。
「這是我母親交給她的。」
她看著顧懷川,「在弄清楚遺願以前,您不能擅自帶走。」
顧懷川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翻湧著不甘,最終還是緩緩收了回去。
「好,你來保管。」
宋晚梔拿起鑰匙,卻沒有立刻收好。
「您為什麼一直藏著?」
沈曼華垂眸看著她的手,「因為那一頁一旦公開,傅氏的『長夜』系列就會陷入抄襲爭議,傅家會失去當年最重要的海外市場。」
「只有這個原因?」
「還有你。」
宋晚梔抬起眼。
「沈婉寧臨死前求我,不要把那一頁交給顧懷川,也不要讓傅家知道你的存在。」
沈曼華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仿佛透過二十四年的光陰,再次看見病床上那個氣息微弱的女人。
「她說顧懷川太執著,傅家太貪婪,只要任何一方知道你還活著,都會把你拖進那場爭奪里。」
顧懷川眼眶發紅,「她寧願把孩子留在宋家,也不肯交給我?」
「她等過你。」
沈曼華聲音很輕,卻比任何責罵都更加鋒利。
「從你離開的第一天,一直等到她看見那場珠寶展的報導。」
顧懷川握著桌沿,指尖一點點失去血色。
「宋承安告訴我,她不願意見我。」
「那時候她已經病得無法下床。」
沈曼華看著他,「宋承安攔住你,是因為婉寧不想讓你看見她的樣子;可你只去了一次,吃了閉門羹便走了。」
顧懷川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你們都說自己愛她。」
宋晚梔壓住胸口逐漸泛起的悶痛,「一個替她簽協議,一個替她保存秘密,一個替她拒絕見面,你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她。」
她掃過長桌旁的幾人,聲音緩慢而清晰。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沈曼華閉了閉眼,「你說得對。」
這句承認沒有辯解,也沒有推卸,讓宋晚梔準備好的質問停在唇邊。
片刻後,她重新看向沈曼華。
「我母親到底怎麼死的?」
沈曼華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醫院給出的死亡原因是產後併發症引起的心臟衰竭。」
「那時候我已經出生了?」
「你出生三個月。」
「既然只是產後併發症,為什麼有人警告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死因,就去查當晚的住院記錄?」
沈曼華猛然抬頭,「誰警告你?」
宋晚梔拿出手機,將匿名簡訊放到桌面上。
看見那幾行字,沈曼華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這個號碼還發過什麼?」
「顧懷川簽署的協議,還有他在海外領獎的照片。」
沈曼華一把拿起手機,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傅沉舟察覺到她的反應,「你知道發簡訊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
「你在害怕。」
傅沉舟的聲音低沉下來,「媽,沈婉寧死亡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曼華放下手機,目光卻停留在那條簡訊上。
「那晚我趕到醫院時,她的輸液管被人拔掉了,床頭放著一隻已經空了的藥瓶。」
宋晚梔手中的黃銅鑰匙驟然硌進掌心。
「什麼藥?」
「治療心臟病的強心藥,過量使用會造成嚴重心律失常。」
顧懷川臉色驟變,「你為什麼沒有報警?」
「因為藥瓶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醫院也認定她情緒崩潰後自行拔掉輸液管,誤服了過量藥物。」
「你相信她會自殺?」
宋晚梔的聲音已經發啞。
「我不相信。」
沈曼華看著她,「婉寧臨死前一直抓著我的手,讓我保護你。一個拼命想讓女兒平安長大的母親,不會在那時候主動放棄生命。」
傅沉舟拿過桌上的匿名簡訊,重新看了一遍。
「既然有人知道你進過病房,也知道日記缺了一頁,說明當年還有第三個人掌握內情。」
「或許那個人也進過病房。」
宋晚梔翻出助理查到的資料,「住院記錄應該能查到探視登記。」
沈曼華卻搖了搖頭。
「查不到。」
「為什麼?」
「那天夜裡,醫院住院部發生過一次短暫火災,監控和登記簿全部被燒毀,只有沈婉寧的病歷因為被醫生帶去會診,才留了下來。」
傅沉舟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失火時間呢?」
「她死亡後的四十分鐘。」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明亮,長桌上的每一件舊物都清晰可見,可那場發生在二十四年前的夜火,卻像一層濃重陰影,重新壓在所有人頭頂。
宋晚梔低頭看著那把鑰匙。
「去銀行。」
傅老爺子沉聲道:「保險柜里的東西屬於傅家舊案,不能由你們私自開啟。」
宋晚梔抬起頭,「鑰匙是我母親留下的,您無權阻止。」
「誰能證明沈婉寧把東西交給了曼華?」
沈曼華從包里取出一份密封文件,推到桌上。
「這份委託書可以證明。」
傅老爺子看清封口上的印章,臉色越發難看。
宋晚梔將文件和鑰匙一同收進包里,「下午兩點,我們在銀行見。」
她轉身準備離開,傅沉舟卻忽然看向沈曼華。
「既然你不相信沈婉寧是自殺,為什麼還把日記最後一頁藏在銀行,而沒有交給警方?」
沈曼華的腳步停住。
她背對眾人站了很久,肩膀像被某段沉重的記憶一點點壓低。
「因為那一頁寫著兇手的名字。」
宋晚梔猛然回頭。
沈曼華的視線緩緩落向傅老爺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而那個名字,和傅沉舟的父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