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個名字,和傅沉舟的父親一模一樣。」
沈曼華的話落下後,傅老爺子的手杖狠狠撞上桌角,杯中的水濺出大半。
「你還想胡說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胡說。」
沈曼華從宋晚梔手中拿回黃銅鑰匙,轉身走到牆邊的儲物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隻深藍色文件袋。
「保險柜里存放的是原件,我手裡還有一份複印件,原本想等我死後交給沉舟,現在看來,沒有繼續藏下去的必要了。」
她拆開封條,將一張殘缺的日記紙放在桌面上。
宋晚梔低頭看去,紙上的字跡被水暈開了大半,仍能辨認出最後幾行。
「傅廷琛奪走了長夜,也毀掉了我曾經相信的一切。」
「若我有一天撐不下去,請曼華替我保住晚梔。」
「別讓她成為傅家和顧懷川爭奪長夜的籌碼。」
紙頁上沒有謀殺,沒有兇手,也沒有所謂臨終指認。
那句「毀掉了我」,指向的是被奪走的作品、破碎的感情,以及沈婉寧被所有人替她安排好的人生。
傅老爺子盯著那張紙,「你剛才故意誤導我們?」
「我只是想看看,提起廷琛的名字時,您究竟會怕成什麼樣。」
沈曼華坐回椅子,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爸,您果然還記得當年的事。」
「商業上的版權糾紛,輪不到你來審判。」
「我也沒興趣審判您。」
宋晚梔將日記紙收進透明文件夾,抬手關掉桌邊的錄音設備,「我母親已經去世二十四年,我不想再把她的人生寫成一場供所有人爭論的舊案。」
顧懷川看向她,「晚梔,長夜本來就屬於她,我們應該把證據全部公開。」
「會公開,但不會按照您的方式。」
「什麼意思?」
「我會以沈婉寧女兒的身份,公開她留下的手稿和創作過程,要求傅氏恢復她的聯合設計師署名,補償這些年的版權收益,並以她的名字成立女性設計師扶持計劃。」
顧懷川眉頭緊鎖,「只恢復署名遠遠不夠,長夜的全部版權都應該交給你。」
「然後呢?」
宋晚梔迎上他的目光,「由您繼續替我保管,還是交給您的公司重新開發?」
顧懷川一時沒有回答。
「您想替母親討回公道,我相信這一點,可您也想拿回長夜,借它完成自己的品牌版圖。」
宋晚梔將那盤錄像帶推回他面前,「這兩個目的可以同時存在,您也不必把自己說得毫無私心。」
顧懷川看著她,臉上的強勢漸漸鬆動。
「你和婉寧很像,她當年也總能一眼看穿我。」
「可我不會像她一樣,把自己的決定交給別人。」
宋晚梔拿起手提包,站到長桌盡頭,「顧先生,您願意配合恢復我母親的署名,我歡迎;您若想借她的作品和傅家爭奪市場,我也會阻止。」
「包括我?」
「尤其是您。」
顧懷川垂下眼,手掌緩緩撫過錄像帶上的舊標籤,過了許久才點頭。
「好,這一次聽你的。」
傅老爺子冷笑一聲,「你們商量得倒是痛快,誰允許傅氏恢復沈婉寧的署名?」
傅沉舟將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隨後拉開宋晚梔身邊的位置坐下。
「我允許。」
「你憑什麼?」
「憑我仍是傅氏的執行董事,持有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也憑長夜系列的海外授權協議將在下個月到期。」
傅沉舟從周衡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放在傅老爺子面前。
「今天上午,我已經暫停所有續約談判,傅氏想繼續銷售長夜,就必須先解決署名和版權問題。」
傅老爺子的臉色頃刻鐵青,「為了一個女人,你拿整個集團威脅我?」
「她有名字,叫宋晚梔。」
傅沉舟指尖壓在文件上,語氣沒有半分退讓,「被傅家奪走署名的人也有名字,叫沈婉寧。」
「你別忘了自己姓傅!」
「所以這筆帳才更應該由我來清。」
傅老爺子揚起手杖,朝他肩頭狠狠揮去。
宋晚梔尚未反應過來,傅沉舟已經抬手握住杖身,牽動傷口的瞬間,他襯衫肩側迅速洇出一片暗紅。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掌心碰到溫熱的血,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傅沉舟卻像感覺不到疼,仍看著傅老爺子。
「董事會可以罷免我的職務,也可以收回我在傅氏的一切權限,這份暫停授權的決定已經生效,任何人都改不了。」
「你真以為離開傅氏以後,自己還算什麼?」
「至少還能算她的追求者。」
傅沉舟側過臉,蒼白的唇角揚了一下,「這個身份不用經過董事會批准。」
宋晚梔用力按住他的傷口,「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怕你被嚇到。」
「我現在更想把你打暈送回醫院。」
「那你輕一點,我肩膀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傷了。」
兩人靠得太近,宋晚梔能清晰感覺到他越來越沉的呼吸,立刻轉頭吩咐周衡備車。
傅老爺子望著他們,胸口劇烈起伏,「傅沉舟,你今天敢走出這扇門,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孫子!」
傅沉舟腳步停了一瞬。
宋晚梔鬆開扶著他的手,「你可以留下,我自己處理母親的事情。」
他低頭看了看突然空下來的手,隨即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我說過會站在你這邊。」
「失去傅氏也無所謂?」
「我以前總覺得擁有足夠多的權力,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後來才發現,權力也會讓人習慣替別人做決定。」
傅沉舟牽著她向外走去,「這次我只負責陪你,怎麼走由你決定。」
會議室的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電梯下降時,宋晚梔一直按著傅沉舟肩上的傷口,血還是沿著她的指縫滲了出來。
「你明知道傷口沒長好,為什麼還要攔那一下?」
「老爺子的手杖很重。」
「所以你就用受傷的肩膀接?」
「另一隻手牽著你,不方便。」
宋晚梔抬頭看他,「傅沉舟,你放開我了嗎?」
傅沉舟這才發現,從會議室出來以後,他始終握著她的左手。
「沒有。」
「那你還說不方便?」
「怕一鬆手,你就回去和顧懷川商量合作。」
「他是我親生父親。」
「也是珠寶行業里最會挖人的老闆。」
傅沉舟面色蒼白,語氣里卻多了一點明晃晃的介意,「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已經準備把整個亞洲區都交給你。」
宋晚梔忍不住笑了一聲,「傅總剛剛失去公司,還有心情擔心我跳槽?」
「正因為失去了,才更需要提前找份工作。」
電梯門打開,周衡已經將車停在門外。
宋晚梔扶著他坐進后座,又拿出醫藥箱替他簡單包紮,剪開被血粘住的紗布時,傅沉舟疼得手臂繃緊,卻硬是沒有出聲。
「疼就說。」
「說了能有獎勵嗎?」
「可以獎勵你重新縫針。」
傅沉舟靠在座椅上,看著她低頭處理傷口,「我沒有開玩笑,董事會最快今晚就會停掉我的職務,傅家名下的住宅和車輛也可能全部收回。」
宋晚梔手裡的動作停下,「你後悔嗎?」
「有一點。」
她抬起眼。
「後悔沒有提前把常穿的衣服搬出來。」
傅沉舟神色認真,「你家的衣帽間還有位置嗎?」
「沒有。」
「客房呢?」
「也沒有。」
「沙發總有吧?」
宋晚梔重新纏好紗布,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傅沉舟,我什麼時候答應收留你了?」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只剩認真。
「晚梔,我知道恢復你母親的署名彌補不了過去,也知道今天站出來,抵消不了我曾經對你的傷害。」
「我沒有拿這件事向你邀功,只是想讓你知道,以後每一次需要選擇的時候,我都會站到你身邊。」
車內安靜了片刻。
宋晚梔抽回手,將染血的紗布扔進垃圾袋。
「工作室下個月要推出新系列,缺一個懂珠寶供應鏈的人。」
傅沉舟坐直了些,「你要聘請我?」
「試用期三個月,工資按照普通項目經理的標準發,遲到扣錢,住院也不算帶薪休假。」
「我接受。」
「工作期間不能以追求者的身份干涉我的決定。」
「這一條需要重新商量。」
「那你可以下車。」
「我接受。」
宋晚梔合上醫藥箱,終於抬眼看他,「還有,下班以後離我遠一點。」
傅沉舟沉默兩秒,「這一條我做不到。」
「傅總,你現在連公司都沒有,憑什麼跟老闆談條件?」
他靠近她,聲音壓得很低。
「憑老闆昨晚親過我。」
宋晚梔面無表情地推開他的臉,「那是你受傷前的福利,已經過期了。」
傅沉舟握住她的手腕,沒有繼續靠近,只低聲問道:「續期需要什麼條件?」
「看你表現。」
「表現得好,可以復婚嗎?」
宋晚梔看了他幾秒,忽然將一張工作室門禁卡塞進他掌心。
「傅沉舟,先把試用期過了再問。」
他握緊那張門禁卡,「宋總,試用期員工追老闆,算違反公司規定嗎?」
宋晚梔推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遲到一分鐘,你就永遠別想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