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珠寶協會晚宴設在臨江酒店頂層。
宋晚梔走進宴會廳時，江面的燈火正映在整片玻璃幕牆上，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身上沒有昂貴珠寶，右耳只戴著一枚銀色耳墜，金屬鏈節繞著主石向外延伸，像剛剛掙開束縛的蝶翼。
那是「破繭」系列的第三版樣品。
傅沉舟站在她身側，一身深灰色西裝，手裡替她拿著包。
過去那些主動圍著他攀談的人，今晚大多只遠遠點頭，還有幾人看見他後，直接轉身去了別處。
宋晚梔接過侍者送來的香檳，「傅總被停職以後，人緣好像差了不少。」
傅沉舟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換成溫水，「我現在是傅經理。」
「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記得，今晚負責拿包、擋酒、聽老闆安排。」
宋晚梔看向主展台前那名金髮女人，「她是誰？」
「協會亞太區副會長海倫娜，同時負責米蘭新銳珠寶展的品牌篩選。」
「能替我引薦嗎？」
「可以，但我建議你自己走到她面前。」
傅沉舟替她撥開纏住耳墜的長髮，手指克制地停在她肩側，「我帶你過去，她會記住傅沉舟推薦的人；你憑作品過去，她才會記住宋晚梔。」
宋晚梔唇角輕揚，「傅經理今晚還有點用。」
兩人剛走近主展台，一道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沉舟，離開傅氏才兩天，已經替小工作室拎包了？」
傅明朗端著酒杯站在人群中，他是傅沉舟的堂兄，也是傅氏新任臨時執行總裁，身後跟著幾名公司高管。
傅沉舟神色平靜，「堂兄升職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關心我的工作？」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傅明朗讓開半步，露出身後的玻璃展櫃，「傅氏今晚發布『新長夜』系列，也會參加米蘭新銳珠寶展，宋小姐可以提前看看。」
展櫃裡的首飾以銀白色為主，主石被斷裂的金屬線條環繞，外層還有可拆卸鏈節，與「破繭」第三版幾乎一致。
宋晚梔走到展櫃前，翻開產品冊。
負責供應鏈的設計師臉色驟變，「宋總，這個結構昨晚才送到工作室，工廠簽過保密協議。」
「現在聯繫工廠已經晚了。」
宋晚梔合上產品冊，看向傅明朗，「十分鐘後，你要親自介紹這個系列？」
「當然。」
「設計理念是什麼？」
「困境、掙脫、新生。」
傅明朗笑得從容，「相似的靈感在珠寶行業很常見，宋小姐不會以為這些詞只屬於你吧？」
「這些詞不屬於任何人，作品卻應該屬於真正理解它的人。」
宋晚梔取下耳墜，徑直走向海倫娜。
傅明朗伸手攔住她，「展示順序已經確定，你沒有預約。」
「我不占用展台。」
她繞開他的手，用流利的英文向海倫娜介紹了自己的名字與品牌。
海倫娜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這是你的作品？」
「尚未完成的第三版樣品。」
宋晚梔按下主石後方的暗扣，向外延伸的金屬線條迅速收攏，變成一枚繭形吊墜，隨後又被她拆下兩段鏈節，重新組合成開口戒指。
附近的賓客漸漸圍攏過來。
海倫娜接過戒指，「一件首飾有幾種戴法？」
「三種基礎形態，購買者還可以選擇不同的文字鏈節。」
宋晚梔取出三枚刻著「離開」「重啟」「自由」的銀片，將其中一枚嵌入戒指的缺口。
「每個人都可以拆解它，再按照自己的經歷重組，最後得到一件獨屬於自己的首飾。」
海倫娜轉頭看向傅氏展櫃，「那套作品和你的很像。」
傅明朗立即上前，「傅氏擁有完整的設計稿和生產記錄，我們才是這一結構的合法開發方。」
宋晚梔將拆開的戒指遞給他，「傅總既然擁有完整設計，請把它恢復成耳墜。」
傅明朗低頭看著掌心的零件。
幾段鏈節外形相似，內側弧度卻各有差別，一旦順序錯誤，主石便無法固定。
他連續嘗試兩次，耳墜依舊散在手中。
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宋晚梔伸出手，「需要我教你嗎？」
傅明朗臉色微沉，將零件還給她，「一個卡扣結構說明不了什麼。」
宋晚梔只用了十幾秒，便將戒指恢復成耳墜。
「這套作品的重點從來不在斷裂的金屬，而在佩戴者如何作出選擇，親手重建自己的生活。」
她將耳墜重新戴好，迎上海倫娜的目光。
「第三版仍有缺陷，連接處過重，連續佩戴四小時會拉扯耳垂，所以我不會拿它申請米蘭展。」
海倫娜有些意外，「你在爭取機會時，主動承認作品存在問題？」
「產品的問題不會因為故事動聽就消失。」
「你準備多久完成下一版？」
「十四天。」
「米蘭展已經開始初審，我無法為你保留名額。」
「您不必保留。」
宋晚梔站在燈下，耳邊的銀鏈輕輕晃動，「十四天後，如果第四版無法讓您主動增加一個名額，說明我的作品還沒有達到展出標準。」
海倫娜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她從助理手中拿過名片，親自遞給宋晚梔。
「十四天後，把第四版送到我的辦公室，我給你三十分鐘。」
「謝謝。」
「先別急著謝我。」
海倫娜掃過傅氏的展櫃，「所有參展作品都要提交完整的創作過程，外形容易模仿，設計邏輯卻很難補齊。」
傅明朗握緊酒杯，「傅氏已經連續七年受邀參展。」
「七年的資歷，只能代表過去。」
海倫娜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幾名海外品牌代表隨即圍到宋晚梔身邊，主動詢問「破繭」的上市時間。
她沒有趁機接受訂單，只遞出工作室的資料，說明第四版仍在調整。
等人群散去，傅明朗才再次開口。
「拿到三十分鐘的見面機會，你就以為自己贏了？」
「至少我知道自己做的首飾該怎麼戴。」
傅明朗眼底的笑意冷了下來，「你真以為是工廠泄露了圖紙？」
他拿出手機，調出傅氏雲端系統的後台記錄。
「『破繭』的文件一直儲存在傅氏伺服器里，沉舟三天前凌晨登錄過系統，還將完整資料下載到私人設備。」
工作室幾名員工同時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接過手機，眉心緩緩壓緊。
那天夜裡，他確實登錄過傅氏系統，為的是查找「長夜」歷年的版權收益，卻從未見過「破繭」的文件。
「記錄可以被人利用。」傅沉舟道。
「伺服器由第三方管理，我沒有修改權限。」
傅明朗看向宋晚梔，「他曾經能夠利用傅氏干涉你的事業，現在也可能為了重回傅家，再利用你一次。」
宋晚梔將手機還給他，「說完了嗎？」
「你還敢用他？」
「我會親自查清楚。」
「等你查清楚，傅氏的新系列已經上市了。」
「那就讓它上市。」
傅明朗神色一頓。
宋晚梔向前半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你們拿走了第三版，第四版和最終成品依舊在我手裡，傅氏發布一次，我就讓所有人看看你們落後了多少。」
「你想靠十幾個人和傅氏拼研發速度？」
「靠人數就能做好設計，傅氏今晚也不用拿我的作品撐場面。」
傅明朗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他從傅沉舟身邊經過時，停下腳步。
「爺爺讓我轉告你，今晚十二點前回傅家認錯，執行總裁的位置仍舊屬於你。」
傅沉舟沒有看他，「不必等了。」
「你最好想清楚。」
「我現在的老闆雖然愛扣工資，至少不會逼我偷別人的作品。」
傅明朗冷著臉離開。
晚宴結束後，宋晚梔讓員工先回去休息，自己與傅沉舟留在露台上。
江風吹起她耳邊的長髮，傅沉舟沉默片刻，主動開口。
「後台登錄記錄是真的。」
「我知道。」
「你相信我？」
宋晚梔倚著欄杆看他，「僅憑一句話相信你，對我不公平。」
傅沉舟垂下眼，「我會找到證據。」
「傅明朗今晚拿出記錄，是想看我們當眾翻臉。」
她把手提包塞進他懷裡，「所以我先給你十四天。」
「證明清白以後呢？」
「第四版通過審核，你可以轉正。」
「只轉工作？」
宋晚梔抬手替他整理被風吹亂的領帶，「今晚的男伴表現勉強合格，復婚考察加一分。」
傅沉舟握住她準備收回的手，「還差多少？」
「九十九分。」
「十四天來得及嗎？」
「看你本事。」
宋晚梔抽回手，轉身走進電梯。
傅沉舟跟進去，「現在回家？」
「去工廠。」
「第三版已經泄露，再改下去沒有意義。」
電梯門緩緩合攏，宋晚梔按下負一層。
「所以今晚開始，推翻第三版，重新設計。」
「你已經有新方向了？」
宋晚梔看向他，「如果新的『破繭』必須放棄傅氏最成熟的工藝和全部供應鏈，你敢陪我從零開始嗎？」
傅沉舟按住即將合攏的電梯門，與她並肩站在明亮的燈光下。
「宋總，你敢重新設計，我就敢陪你建立一個新的珠寶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