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宋晚梔與傅沉舟趕到合作工廠。
生產車間已經熄了大半燈,值班主管接到電話後匆匆迎出來,剛解釋兩句,宋晚梔便越過他走向樣品室。
第三版「破繭」的模具整齊擺在工作檯上,零件、蠟模和電鍍色板一件不少,角落裡的碎紙機旁卻散著幾張沒有清理乾淨的工藝單。
宋晚梔彎腰撿起半張紙,上面印著傅氏供應商專用編號。
主管臉色發白,「宋總,這個我真不知情,圖紙一直由我親自保管,車間裡能接觸的人不超過三個。」
「監控呢?」
「今晚剛好壞了。」
傅沉舟抬眼看向牆角,監控指示燈仍在閃爍,「設備沒壞,存儲卡被人取走了。」
主管立刻掏出手機,「我現在叫保安查。」
「不用了。」
宋晚梔將工藝單放在桌上,「傅氏能拿到完整數據,說明泄露發生了不止一次,現在追著一張存儲卡查,只會驚動真正動手的人。」
她戴上手套,拿起第三版樣品檢查連接處,金屬鏈節在燈下泛著冷光,外形漂亮,重量卻都壓在主石下方。
傅沉舟走到她身邊,「你準備怎麼改?」
「舊結構全部停用。」
「十四天內更換工藝,時間太緊。」
「傅氏已經拿到了第三版的模具和參數,我們繼續在原結構上修改,無論做出什麼,他們都能跟著調整。」
宋晚梔取來剪鉗,將耳墜最外層的鏈節直接剪斷,「我要讓第四版脫離固定結構。」
金屬落在工作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主管心疼得眉頭直跳,「宋總,這套模具花了不少錢。」
「留著它,損失的只會更多。」
她把剩餘鏈節全部拆開,只留下中間的繭形主石,「第四版不再依靠卡扣變形,每個部件都獨立存在,由一根看不見的軟軸連接,佩戴者拉動尾端,金屬片會像真正的翅膀一樣逐層展開。」
主管愣了一下,「市面上的微型軟軸達不到這麼細,定製至少需要一個月。」
「首飾用的不行,那就換材料。」
宋晚梔打開電腦,在空白頁面畫出一條弧線,「醫療器械里的記憶金屬絲夠細,也能承受反覆彎折,只要解決回彈力度,它就可以帶動所有鏈節。」
傅沉舟看著她迅速鋪開的結構草圖,「我認識一家做微創器械的實驗室。」
宋晚梔停下筆,「傅氏投資的?」
「我個人投資過。」
「如果項目落地,你的股份必須退出。」
主管倒吸一口涼氣,悄悄向後退了半步。
傅沉舟卻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退出以後,我有什麼好處?」
「工作室按市場價購買技術,項目產生的利潤與傅氏無關。」
「還有呢?」
宋晚梔抬起眼,「傅經理,現在是談復婚考察,還是談工作?」
「談工作。」
「那就別期待額外獎勵。」
傅沉舟拿出手機撥通電話,「明早八點,我要見你們實驗室負責人,準備好直徑最小的記憶金屬絲和全部測試數據。」
電話那端的人抱怨了幾句,他只平靜地補了一句。
「股份我可以退,價格由你們重新開。」
對方瞬間沒了聲音。
宋晚梔等他掛斷電話,才把一杯冷掉的咖啡推過去,「先給你加半分。」
「為什麼只有半分?」
「剩下半分等材料送到再加。」
傅沉舟喝了一口,眉頭微皺,「這杯是誰的?」
「我的。」
「涼了。」
「有得喝就不錯了。」
他起身走到飲水機旁,重新替她沖了一杯熱的,「宋總對待考察對象的態度,似乎沒有宴會上溫柔。」
宋晚梔接過杯子,「你也可以退出。」
「合同還沒到期,我怕你扣工資。」
兩人說話間,主管已經調出車間的出入記錄。
昨晚九點到十二點,只有一名負責模具保養的老師傅進入過樣品室,可他離開時什麼都沒帶,監控存儲卡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傅沉舟翻到前幾天的記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徐成?」
主管解釋道:「他是傅氏以前的質檢員,離職後一直替幾家工廠做驗貨,三天前來檢查過『破繭』的電鍍效果。」
「誰通知他來的?」
「採購部,說是宋總安排的。」
宋晚梔拿出手機,工作群里沒有任何驗貨通知,採購負責人卻在三天前收到過一封以她名義發送的郵件。
郵件的格式、語氣和簽名都沒有問題,附件里甚至帶著她的電子印章。
傅沉舟檢查郵件源文件,「發送地址經過偽裝,真正的伺服器在傅氏內部。」
「這能證明傅明朗動了手嗎?」
「不能,傅氏有權限使用這台伺服器的人超過二十個。」
宋晚梔放下手機,「所以他才敢把雲端登錄記錄擺到我面前,他準備好的每一份證據都是真的,只是故意隱藏了其中一部分。」
「我會把缺失的部分找出來。」
「怎麼找?」
「傅氏雲端由盛嘉科技維護,當年簽合同的人是我,他們每半年都會保留一次完整的權限鏡像。」
傅沉舟將那封偽造郵件轉發到自己的電腦,「只要調出三天前的權限鏡像,就能知道誰建立了『破繭』文件夾,又是誰修改了我的下載記錄。」
「盛嘉現在還會把資料給你嗎?」
「他們不會給被停職的傅氏總裁。」
他抬眼看向宋晚梔,「卻可能願意交給持有伺服器數據的原作者。」
宋晚梔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讓我起訴傅氏。」
「先發律師函,要求傅氏停止使用『破繭』設計,同時申請證據保全,只要進入司法程序,盛嘉就不能繼續替傅氏隱藏後台記錄。」
主管聽得心驚,「可傅氏一旦收到律師函,肯定會立刻反擊,工作室還在用他們以前的供應商。」
「那就全部換掉。」
宋晚梔關閉第三版的生產文件,將廢棄標記蓋在頁面中央,「從原料、加工到銷售渠道,一家一家重新找。」
「十四天根本來不及。」
「來不及也要做。」
她把剛畫好的結構圖分成三部分,「明天上午,材料組聯繫醫療器械實驗室,工藝組尋找能做微型軸承的廠家,剩下的人重新篩選電鍍和鑲嵌供應商。」
主管仍有些猶豫,「如果傅氏繼續壓價挖走供應商呢?」
宋晚梔看著工作檯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第三版樣品,語氣沒有半分動搖。
「以後每家供應商只負責一道工序,核心結構由工作室自己組裝,除我以外,沒有人能拿到完整圖紙。」
傅沉舟看了她片刻,「你早就想過建立自己的生產線?」
「從發現母親的設計被傅氏占用那天起,我就想過。」
「為什麼一直沒有開始?」
「以前缺資金,也缺能撐起供應鏈的人。」
傅沉舟靠在桌邊,「現在有了?」
宋晚梔在材料組負責人後方寫下他的名字,「暫時有一個還在考察期的。」
「看來我的轉正機會不低。」
「也可能明天就被開除。」
天快亮時,第四版的第一張結構草圖終於完成。
宋晚梔抬起酸痛的手臂,剛準備收拾桌面,廠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推開樣品室的門,他穿著舊夾克,額頭全是汗,正是出入記錄上的徐成。
主管立刻上前,「老徐,圖紙是不是你泄露的?」
徐成沒有理他,只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宋晚梔面前。
「宋小姐,我三天前確實替人取走了『破繭』的數據。」
傅沉舟擋在宋晚梔身側,「誰讓你來的?」
徐成看了他一眼,從紙袋裡倒出一枚小型存儲卡。
「對方答應給我二十萬,還說事情結束以後送我女兒出國,我缺錢,一時糊塗就答應了。」
宋晚梔沒有碰那張卡,「傅明朗?」
徐成搖了搖頭。
「那個人沒有告訴我名字,可我昨晚看見傅氏發布會以後,才知道自己被騙了。」
「你來找我,只是為了把存儲卡還回來?」
「卡里有樣品室的完整監控,也錄到了她和我的通話。」
徐成將手機放到桌上,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站在地下停車場,頭戴鴨舌帽,臉被車門遮去一半,只露出手腕上一條細窄的鑽石手鍊。
宋晚梔看清手鍊中央那枚月牙形吊墜,指尖緩緩收緊。
那條手鍊,她曾親手替對方戴過。
傅沉舟也認了出來,「怎麼會是她?」
徐成看著兩人,聲音壓得很低。
「她讓我拿走第三版,還讓我把圖紙放進傅氏雲端,再把下載記錄栽到傅先生頭上。」
宋晚梔拿起手機,「她現在在哪裡?」
「半小時前,她聯繫我去碼頭拿剩下的錢,還說天亮以前就會離開。」
傅沉舟已經抓起車鑰匙,「我去攔人。」
「等等。」
宋晚梔點開那段錄音,女人經過處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
「傅沉舟一旦被趕出工作室,晚梔就只能回來求我,到時候,顧家和傅家都會成為她的退路。」
錄音戛然而止。
徐成低聲問道:「宋小姐,你知道她是誰嗎?」
宋晚梔合上手機,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散去。
「知道。」
傅沉舟握住她冰涼的手腕,「你留在這裡,我去碼頭。」
宋晚梔拿起桌上的存儲卡,與他並肩走向門口。
「她既然想替我安排退路,我當然要親自去問問,她準備把我逼到哪一步。」
傅沉舟替她拉開車門,「見到她以後,你想怎麼做?」
宋晚梔坐進車裡,抬眼望向漸亮的天色。
「先讓她親口告訴我,為什麼幫我找到親生父親以後,又要毀掉我的工作室。」
傅沉舟動作一頓。
「你懷疑的人是顧夫人?」
宋晚梔關上車門,只留下冷靜的一句話。
「開車,去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