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碼頭上罩著一層灰白的霧。
裝卸區尚未開工,成排貨櫃堵住江風,幾盞高杆燈在霧裡亮著,地面殘留的積水被車燈劃開一道冷光。
傅沉舟將車停在八碼外,徐成所說的黑色商務車就停在前方,車門緊閉,旁邊只站著一名穿長風衣的女人。
宋晚梔推門下車。
顧夫人轉過身,臉上沒有被抓住後的慌亂,手中甚至還端著一杯剛買的熱咖啡。
「我猜到徐成會去找你,只是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傅沉舟繞過車頭,擋在宋晚梔側前方,「你準備離開?」
「公司在港口有一批原石,我來處理交接,天亮後的飛機去香港。」
顧夫人看了一眼傅沉舟,「至於逃跑,我做的事情還沒有嚴重到需要逃。」
宋晚梔走到她面前,將徐成的手機放在引擎蓋上,錄音里的聲音隨即響起。
「傅沉舟一旦被趕出工作室,晚梔就只能回來求我……」
顧夫人聽完,神色依舊平靜,「聲音經過處理,照片沒有拍到正臉,僅憑一條手鍊,你證明不了什麼。」
「這條手鍊是我十八歲那年送給你的,吊墜背面刻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全球只有一條。」
「那又如何?」
宋晚梔點開另一段錄音,徐成與她約定交付尾款的對話緊接著傳出。
顧夫人握著咖啡杯的手終於收緊。
「徐成留下了完整通話,也保留了你轉給他的十萬元定金,警方可以查資金來源,傅氏伺服器里同樣會留下你的操作記錄。」
「你報警了?」
「還沒有。」
顧夫人望向她,「你想聽我解釋?」
「我想知道,你把我親生父親的線索交給我,又讓我去參加顧家的家宴,究竟是想補償我,還是想把我變成你手裡的一枚棋子?」
江邊傳來沉悶的汽笛聲,霧氣被風吹散了一些。
顧夫人放下咖啡,從包里取出一隻牛皮文件袋,「你母親去世以前,把你託付給我,我答應過她,要讓你遠離傅家。」
「所以你先毀掉我的工作室?」
「我給過你選擇。」
「你給我的選擇,是回顧家接受你安排的職位,嫁給你看中的人,再把母親留下的設計全部交給顧氏運營。」
宋晚梔盯著她,「我拒絕以後,你便讓徐成偷走『破繭』,把證據栽給傅沉舟,逼我和他決裂。」
「傅沉舟曾經傷害過你,他為了傅氏捨棄過你一次,以後也可能有第二次。」
「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以為我願意管你?」
顧夫人驟然抬高聲音,眼底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裂開,「二十多年前,你母親為了一個男人離開顧家,放棄自己的設計和前途,最後連命都沒保住,現在你又為了傅沉舟拒絕顧家給你的所有安排,你們母女連犯蠢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傅沉舟眉目沉下,「晚梔建立工作室,從來不是為了我。」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因為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在替你贖罪。」
顧夫人打開文件袋,將一摞合同扔在車頭,「工作室連續兩個項目被傅氏封鎖渠道,海外展的資格也隨時可能被傅氏搶走,顧氏願意注資三千萬,替她建立生產線,條件只是她與傅家徹底切割。」
宋晚梔翻開合同。
投資金額、股份比例、生產線規劃全部寫得十分完整,最下方卻附著一份品牌授權協議,要求「破繭」以及她母親留下的全部作品永久歸入顧氏珠寶。
「這就是你替我準備的退路?」
「顧氏有能力讓你的作品進入全球市場。」
「代價是我再一次失去它們。」
「品牌歸屬顧氏,你仍然是首席設計師。」
宋晚梔將合同合上,「我母親當年也是這樣被你們說服的嗎?」
顧夫人的臉色變了。
傅沉舟拿過那份授權協議,迅速翻到最後一頁,「合同模板的建立時間是七年前,那時晚梔還沒有成立自己的品牌。」
宋晚梔目光停在顧夫人臉上,「七年前,你們準備讓誰簽?」
顧夫人沒有回答。
「讓我猜一猜。」
宋晚梔抽出其中一頁,紙張邊緣明顯比其他合同陳舊,掃描留下的陰影里還藏著一行被遮去的簽名。
「這份合同最初屬於我母親,顧氏早就想拿走『長夜』,只是她沒有答應。」
「那套作品本來就該屬於顧氏。」
顧夫人的聲音冷下來,「她當年使用了顧家的工作室、材料和工匠,沒有顧家,她連第一件成品都做不出來。」
「所以她離開顧家以後,你們繼續使用她的設計,卻從未署上她的名字。」
「我替她保住了那些作品。」
「你保住的是顧氏的利益。」
宋晚梔撕下合同上的舊掃描頁,「母親去世後,你忽然找到我,帶我去查親生父親,又把這些合同準備好,因為只有我這個繼承人簽字,顧氏才能合法拿到她的全部設計。」
顧夫人沉默幾秒,索性不再否認。
「顧氏這些年在『長夜』上投入了數億,你母親的名字一旦公開,傅氏與顧氏都要面對版權訴訟,整個行業都會知道兩家公司使用了一個無名設計師的遺作。」
「那是你們應該承擔的後果。」
「你承擔得起嗎?」
顧夫人向前一步,將聲音壓得極低,「傅沉舟正在替你查傅氏的帳,顧家也有無數人盯著我,只要事情公開,你母親不會成為被埋沒的天才,她會先被說成偷走家族資源、同時攀附兩個豪門的女人。」
傅沉舟拿出手機,「顧氏操控輿論的能力,未必大得過證據。」
「證據?」
顧夫人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們以為宋婉清留下的幾卷錄像帶,足夠證明她是『長夜』的唯一創作者?」
宋晚梔眼神微凝,「你還知道錄像帶?」
「第一卷是我放進舊宅的。」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只剩江水拍擊堤岸的聲音。
顧夫人重新拿起咖啡,杯中的熱氣已經散盡。
「我原本希望你看完錄像,明白傅家是怎樣奪走她的作品,再主動回到顧家,沒想到你只顧著和傅沉舟查舊帳,連錄像帶缺了一卷都沒有發現。」
「缺少的那一卷在你手裡?」
「它記錄了『長夜』最後一次評審,也記錄了你母親為什麼突然放棄署名。」
宋晚梔伸出手,「給我。」
「簽下顧氏的投資協議,我自然會交給你。」
「你偷走『破繭』,栽贓傅沉舟,又拿我母親的錄像威脅我,現在還認為我會簽字?」
「因為你沒有時間。」
顧夫人看了一眼手錶,「海倫娜給你的十四天已經開始,傅氏今天上午會宣布『新長夜』系列正式量產,你如果拒絕顧氏的資金和渠道,工作室連第四版的材料都未必湊得齊。」
「這些不用你操心。」
「你真打算靠傅沉舟?」
「我靠自己。」
宋晚梔將牛皮紙袋遞還給她,「顧氏、傅氏,誰願意堂堂正正合作,我歡迎,誰想拿走我的作品,我就送誰上法庭。」
顧夫人沒有接。
宋晚梔鬆開手,文件散落在潮濕的地面上,紙頁被風捲起,貼在黑色車輪旁。
「至於徐成的錄音和轉帳記錄,我會交給律師,今天中午以前,你會收到正式通知。」
「你要起訴我?」
「你應該慶幸,我先選擇起訴。」
顧夫人終於失了從容,「宋晚梔,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遠離傅家。」
「你想讓我遠離誰,都不能成為傷害我的理由。」
宋晚梔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傅沉舟卻沒有立刻跟上。
他撿起落在積水旁的一張合同,視線停在被遮蓋的舊簽名上。
「這不是宋婉清的字跡。」
顧夫人的目光驟然一變。
宋晚梔停下腳步。
傅沉舟用指腹擦去紙頁上的水痕,露出掃描陰影里殘存的兩個字。
顧芸。
「你剛才說,『長夜』使用了顧家的工作室和工匠。」
傅沉舟將合同舉到她面前,「可最初申請品牌授權的人是你,這說明你才是『長夜』項目最早的負責人。」
顧夫人伸手去奪,傅沉舟側身避開。
「你究竟是想拿走宋婉清的設計,還是想隱藏自己參與過整個項目?」
「把它給我。」
「最後一卷錄像里,也有你吧?」
顧夫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遠處忽然傳來警笛聲,兩輛警車沿著碼頭通道駛來。
徐成坐在其中一輛車裡,隔著車窗指向顧夫人。
顧夫人向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助理立即拉開車門,她卻沒有上車,只死死盯著宋晚梔。
「你以為拿到最後一卷錄像,就能替你母親翻案?」
宋晚梔迎著她的目光,「至少能讓她說完被你們刪掉的話。」
「那你最好先問問傅沉舟,他父親當年為什麼會出現在評審現場。」
傅沉舟握著合同的手驟然收緊。
顧夫人扯出一個冷淡的笑。
「因為逼宋婉清放棄『長夜』署名的人,從來都不止傅老爺子。」
警車在三人面前停下,車門接連打開。
宋晚梔沒有再看顧夫人,只轉向傅沉舟。
「你父親當年也參與了?」
傅沉舟沉默片刻,抬起眼。
「我不知道。」
「那就回傅家問清楚。」
「現在?」
宋晚梔拉開車門,將那張殘缺的舊合同放進證物袋。
「現在。」
傅沉舟看著她冷靜的側臉,「如果答案比我們想像的更糟呢?」
宋晚梔坐進車裡,聲音隔著清晨的江霧清晰傳來。
「那就連你的父親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