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一瞬間沒人說話。
傅沉舟盯著出生記錄上的名字。
傅景川。
他父親傅景山的親哥哥。
也是傅家二十多年前最被看好的繼承人。
「他不是二十四年前就死了嗎?」
傅老夫人的手指扣緊手杖。
「是。」
「怎麼死的?」
「車禍。」
宋晚梔看向她。
又是車禍。
傅老夫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越發難看。
「景川去世那年二十九歲,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
宋晚梔低頭看向出生記錄。
如果這份東西是真的,那麼傅景川死前不僅有孩子,那個孩子還是她。
而她和傅沉舟——
「先別下結論。」
陳警官忽然開口。
他戴上手套,從宋晚梔手裡接過那張紙。
「這只是一份複印件。」
一句話讓所有人從震驚里清醒過來。
陳警官仔細查看紙張。
「沒有原始蓋章,沒有騎縫編號,連醫院原始檔案號都看不清。」
「真假需要核驗。」
傅沉舟已經拿出手機。
「出生醫院是哪家?」
陳警官看了一眼。
「南城婦幼。」
「我讓——」
傅沉舟話到一半停住。
他收起手機。
「警方查。」
陳警官點頭,立刻安排人員調取二十多年前的出生檔案。
宋晚梔卻沒有動。
她重新看向防潮箱。
「還有東西。」
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袋。
很薄。
封口處沒有名字。
陳警官完成取證後打開。
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已經泛黃。
畫面里,年輕時候的林靜姝站在醫院走廊。
她剛生產不久,臉色很白,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旁邊站著宋明崢。
宋晚梔盯著照片。
宋明崢的手搭在母親肩上。
看起來和任何一對剛剛有了孩子的夫妻沒有區別。
可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晚梔出生第三日,明崢要求重新登記。
宋晚梔心口一沉。
「重新登記什麼?」
沒人回答。
信是林靜姝寫的。
只有不到一頁。
晚梔:
如果你看到這些東西,說明媽媽沒能親自把真相告訴你。
你出生那年,有人修改過你的出生資料。
我曾經以為那只是宋明崢為了處理傅家的麻煩做的一次假登記。
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
真正被改掉的,不只是一個名字。
信寫到這裡,突然斷了。
下一頁不在紙袋裡。
宋晚梔立刻翻找。
「後面呢?」
「沒有了。」陳警官說。
傅老夫人看著那封信,忽然問:「什麼叫處理傅家的麻煩?」
沒人能回答。
就在這時,外面的警員快步進來。
「陳隊。」
「醫院那邊回消息了。」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南城婦幼找到當年的紙質檔案了。」
「宋晚梔的原始出生記錄上,父親登記的是宋明崢。」
傅老夫人猛地抬頭。
宋晚梔卻沒有多少意外。
陳警官問:「傅景川的名字出現過嗎?」
「出現過。」
警員把剛傳來的掃描件遞過去。
「但不是在父親欄。」
「是在擔保人欄。」
傅沉舟接過掃描件。
原始記錄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附加欄。
特殊醫療費用擔保人。
傅景川。
倉庫里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終於出現變化。
那張藏在防潮箱裡的複印件,被人裁掉了表頭,又重新拼接過版面。
擔保人三個字被處理掉。
傅景川的名字,被挪到了父親一欄。
宋晚梔看著那份掃描件。
「所以剛才那張出生證明是假的。」
「至少父親信息被人為篡改過。」陳警官說。
傅沉舟沒有說話。
可一直繃緊的肩線終於鬆了一點。
宋晚梔忽然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提剛才那幾分鐘意味著什麼。
陳警官已經繼續追問:「傅景川為什麼是宋小姐出生時的醫療擔保人?」
傅老夫人緩緩坐到旁邊的舊木箱上。
「因為那家醫院,當年有傅家的股份。」
「這解釋不了為什麼偏偏是他。」
「確實解釋不了。」
老人閉了閉眼。
「因為靜姝生產那晚,是景川把她送去醫院的。」
宋晚梔皺眉。
「我父親呢?」
「宋明崢不在南城。」
「他去外地談項目。」
「靜姝提前發動,家裡司機又臨時出了事故。」
「景川正好在附近。」
「所以他送她去醫院,替她簽了擔保?」
「對。」
「僅此而已?」
傅老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傅沉舟察覺到了。
「奶奶。」
老人抬起頭。
「景川喜歡過靜姝。」
宋晚梔的神色沒有變化。
傅沉舟卻皺緊眉。
「什麼時候?」
「他們結婚以前。」
傅老夫人看著那張舊照片。
「景川和靜姝認識得比宋明崢早。」
「但靜姝最後選擇了宋明崢。」
「景川沒有糾纏。」
「後來她結婚,他就退回了朋友的位置。」
「直到晚梔出生。」
宋晚梔問:「發生了什麼?」
「宋明崢知道是景川送她去的醫院。」
「他發了很大的火。」
「甚至懷疑孩子——」
傅老夫人停住。
後面的話已經不必說。
宋晚梔終於明白母親信里那句「重新登記」是什麼意思。
「所以宋明崢當年就懷疑我不是他的女兒。」
「是。」
「他做過親子鑑定嗎?」
「做過。」
所有人都看向傅老夫人。
「結果呢?」
「親生。」
兩個字乾淨利落。
宋晚梔沒有任何反應。
陳警官卻立即抓到了關鍵。
「既然已經證明是親生女兒,為什麼二十多年後,還會有人製作這份假的出生記錄?」
是啊。
為什麼?
防潮箱藏於十三年前。
說明母親死亡以前,這份偽造記錄就已經存在。
林靜姝為什麼把一份足以污衊自己婚姻、甚至影響女兒身份的假材料,和真正的遺囑一起藏起來?
宋晚梔重新拿起母親那封沒有寫完的信。
真正被改掉的,不只是一個名字。
她忽然停住。
「不是這張紙。」
陳警官看向她。
「什麼?」
「母親說的不是這張偽造記錄。」
宋晚梔指著那句話。
「她已經知道傅景川被偽造成我的父親。」
「所以她查的應該是——誰偽造了它。」
陳警官立刻看向技術人員。
「查列印年代、紙張、墨粉和複印設備特徵。」
「還有這個防潮箱裡的所有文件,重新編號。」
警員開始取證。
宋晚梔卻走向倉庫深處。
這地方廢棄多年。
牆角積著厚厚的灰。
可剛才保險門打開以後,她一直覺得哪裡不對。
太空了。
一間專門用來藏證據的暗室,裡面只有一個防潮箱。
她蹲下。
手電光照過地面。
防潮箱原本擺放的位置,灰塵顏色比周圍淺很多。
旁邊還有一道長方形壓痕。
那裡曾經放過另一個東西。
「陳警官。」
陳警官走過來。
「這裡少了一個箱子。」
技術人員很快確認。
「確實。」
「壓痕很規整,尺寸大約四十乘三十。」
「而且地面積灰斷層不一樣。」
「這個東西被搬走的時間,可能比防潮箱晚很多。」
傅沉舟蹲下來,看向保險門。
「門沒有被撬過。」
陳警官臉色沉下來。
這意味著,除了傅老夫人手裡的鑰匙,還有人能打開這裡。
或者——
有人曾經擁有另一把鑰匙。
就在這時,負責搜查外圍的警員喊了一聲。
「陳隊!」
眾人趕過去。
倉庫側牆後面,有一扇早已被木板封住的小門。
木板拆開以後,裡面露出一條狹窄通道。
通道盡頭連接舊碼頭醫療室。
也就是林靜姝十二年前死亡的地方。
宋晚梔站在門口。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把證據藏在這裡。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所有人最不願再回來的地方。
警員沿通道繼續搜索。
幾分鐘後,裡面傳來聲音。
「找到東西了!」
牆體夾層被拆開。
裡面藏著一個老式金屬文件盒。
鎖已經壞了。
陳警官親自打開。
裡面沒有遺囑。
只有一沓照片。
第一張,是林靜姝。
第二張,是傅景川。
第三張,是宋明崢。
再往後,是他們三個人年輕時候的合照。
照片時間跨度長達五年。
最下面還有一張醫院走廊監控截圖。
時間正是宋晚梔出生那天。
畫面里,傅景川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宋明崢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似乎發生了激烈爭執。
照片背後有人寫了一句話。
——只要宋明崢相信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他就會自己放棄監護權。
陳警官臉色驟變。
這份偽造的出生記錄,根本不是為了證明一段婚外情。
它是一件工具。
有人二十多年前就在試圖利用宋晚梔的身世,讓宋明崢失去對她的監護資格。
可計劃失敗了。
因為親子鑑定證明她就是宋明崢的親生女兒。
所以十三年前,他們換了另一種辦法。
精神評估。
只要無法證明父親沒有資格管理女兒,那就證明女兒沒有資格管理自己。
宋晚梔看著那行字,後背一點點發冷。
這場局,比母親的死亡早了太多年。
「字跡是誰的?」她問。
傅老夫人沒有回答。
她盯著那句話,臉色難看到近乎灰敗。
傅沉舟察覺異常。
「奶奶,你認識這個字。」
老人沉默許久。
「認識。」
「誰?」
她沒有看傅沉舟。
而是看向宋晚梔。
「你見過。」
宋晚梔皺眉。
「我?」
「你結婚那天,她還親手給你戴過傅家的傳家鐲。」
宋晚梔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
一個這些年始終溫和、體面,從未真正卷進傅宋兩家爭端的人。
她緩緩開口。
「傅沉舟的母親?」
傅老夫人閉上眼。
「對。」
宋晚梔握著照片的手一點點收緊。
可下一秒,倉庫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警員衝進來。
「陳隊。」
「剛剛醫院那邊又查到一件事。」
「宋晚梔出生當天,傅景川簽完醫療擔保後,還有一個人進過產房所在樓層。」
陳警官問:「誰?」
警員把二十多年前的訪客登記掃描件遞過來。
最下面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傅沉舟低頭看清以後,臉色徹底變了。
宋晚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不是他母親。
而是一個本不該出現在二十多年前的人。
梁啟正。
也就是十二年前,在舊七碼頭幫宋明崢偽造死亡記錄的——
梁主任。
宋晚梔抬起頭。
「他從我出生那天,就在這個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