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夫人的話落下,傅沉舟第一個走到她面前。
「奶奶,你剛才說什麼?」
老人扶著手杖,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我說,那份遺囑,我見過。」
宋晚梔站在詢問室門口,沒有過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嫁進傅家時,傅老夫人曾問過她一句很奇怪的話。
「你母親留下的東西,你都拿回來了嗎?」
那時她以為老人問的是珠寶和遺物。
她說,沒有什麼可拿的。
傅老夫人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
「那就慢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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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梔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陳警官打開旁邊的會談室。
「傅老夫人,請進來說。」
老人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看向宋晚梔。
「你也來。」
宋晚梔終於走過去。
兩個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傅老夫人看了她很久。
「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留下你,是為了傅家的臉面?」
宋晚梔沒有否認。
「難道不是?」
「有一部分是。」
老人沒有替自己找藉口。
「你和沉舟的婚姻鬧成那樣,傅家不可能完全不管。可如果只有這個原因,你第一次提出離婚的時候,我不會攔你。」
傅沉舟眉心微沉。
「奶奶。」
「今天該說的,都得說。」
傅老夫人走進會談室。
陳警官打開記錄設備。
「您什麼時候見過林靜姝女士的原始遺囑?」
「她出事當天。」
宋晚梔猛地抬眼。
「當天?」
「準確地說,是她出事前半個小時。」
傅老夫人從包里取出手機,點開一張已經保存多年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
明顯是舊手機拍攝後,又經過多次轉存。
畫面里是一份攤開的文件。
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遺囑補充書。
宋晚梔走近。
傅沉舟也看到了下面的內容。
林靜姝將其本人持有的宋氏集團全部股份、名下三處不動產以及兩隻投資基金,指定由唯一女兒宋晚梔直接繼承。
其中特別註明——
任何監護人、配偶、親屬均無權以未成年、疾病、婚姻或其他理由代為處分。
如果宋晚梔因客觀原因無法親自行使股東權利,則由受託律師按照她本人利益進行表決。
不得由宋明崢代管。
最後一句甚至被單獨加粗。
宋晚梔盯著那幾個字。
「她早就防著他。」
「是。」
傅老夫人點頭。
「靜姝發現宋明崢私自拿宋氏資產做擔保以後,就開始重新整理財產。」
「她原本準備等證據齊全,先申請財產保全,再起訴離婚。」
「可她沒有等到那一天。」
陳警官問:「林女士為什麼把遺囑給您看?」
傅老夫人沉默幾秒。
「因為那天,她懷疑有人跟著她。」
十三年前。
林靜姝的車停在傅家旗下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她沒有上樓。
只給傅老夫人打了一個電話。
當時傅老夫人正在酒店參加一場慈善午宴。
兩人在地下二層見面。
林靜姝只帶了一個文件袋。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如果我今天出了事,請您替我證明,這份東西存在過。」
宋晚梔的喉嚨發緊。
「她知道自己會出事?」
「她不知道。」
傅老夫人搖頭。
「但她知道宋明崢已經發現她在查帳。」
「她不敢把所有東西放在同一個地方。」
「所以她讓我拍下遺囑,又告訴我,原件會交給律師。」
陳警官立即問:「律師是誰?」
「周啟元。」
旁邊負責記錄的警員很快敲下名字。
「還在執業嗎?」
「不知道。」
傅沉舟已經拿出手機。
「我讓人查。」
陳警官看了他一眼。
「傅先生,這部分由警方調查。」
傅沉舟動作停住。
「好。」
宋晚梔卻始終看著那張照片。
「既然你有照片,為什麼十三年都沒有交給我?」
終於問到了最重要的問題。
傅老夫人沒有迴避。
「因為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
「一張照片。」
她翻到手機里的另一張舊圖。
照片裡,是十七歲的宋晚梔。
校服。
馬尾。
正從學校後門走出來。
照片背後原本寫著一句話。
傅老夫人保存了正反兩面。
宋晚梔看清那行字。
——林靜姝已經死了,別讓她女兒也出事。
傅沉舟臉色驟沉。
「誰送來的?」
「沒有署名。」
「報警了嗎?」
「報了。」
傅老夫人回答得很快。
「可當時查不到來源。」
「第二天,宋明崢拿出了靜姝的另一份遺囑。」
「有律師見證,有公證手續,時間甚至比我看到的那份補充遺囑早兩個月。」
「我手裡只有一張照片。」
「原件失蹤。」
「替靜姝做遺囑的周啟元也不見了。」
「而你——」
「被送進了醫院。」
宋晚梔的手指慢慢攥緊。
她記得那段時間。
母親下葬後的第四天,她在醫院醒來。
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情緒崩潰,連續服用了大量安眠藥。
可她從來不記得自己吃過。
「我為什麼會進醫院?」
傅老夫人沒有回答。
宋晚梔已經從她的沉默里得到答案。
「你知道。」
「我只是懷疑。」
「懷疑什麼?」
「你不是自己吃的藥。」
會談室里瞬間安靜。
傅沉舟猛地看向老人。
「奶奶,這件事你從來沒說過。」
「因為沒有證據。」
傅老夫人握緊手杖。
「醫生說她血液里的藥物濃度很高,可胃裡殘留並不多。」
「我當時問過一個醫生。」
「他說存在靜脈給藥的可能。」
宋晚梔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一直以為,那幾天缺失的記憶是因為母親突然死亡帶來的創傷。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有人需要的,正是一個精神崩潰、服藥自殺、無法管理財產的宋晚梔呢?
陳警官立刻問:「當年的病歷還在嗎?」
「傅家的醫院有備份。」
傅老夫人回答。
「我留過一份。」
宋晚梔看向她。
「你為什麼留?」
老人抬起眼。
「因為我答應過你母親。」
「我沒能替她保住遺囑,至少得看著你活到能自己拿回東西的那一天。」
宋晚梔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了一下。
「所以你後來讓我嫁給傅沉舟?」
傅沉舟的神色也變了。
傅老夫人卻搖頭。
「不是。」
「你們結婚,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我從來沒有拿你母親的事逼沉舟娶你。」
她頓了頓。
「但我承認,你嫁進傅家以後,我放心了很多。」
宋晚梔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所以你明知道我的精神評估有問題,卻看著傅家後來一次次拿我的狀態說事?」
這一句話,讓傅老夫人徹底沉默。
傅沉舟站在旁邊,臉色也沉了下來。
過去那些事情,不可能因為今天查出一個真相,就全部變得合理。
傅老夫人沒有替自己辯解。
「這件事,是我錯。」
「我以為只要你人在傅家,沒人敢再動你。」
「後來你和沉舟關係越來越差,我看得見,卻總想著夫妻之間的事情讓你們自己解決。」
「我護住了你的人,卻沒護住你的日子。」
宋晚梔眼眶有些發熱。
可她沒有哭。
「我不需要你現在替過去找理由。」
「我知道。」
傅老夫人點頭。
「所以我也不是在求你原諒。」
她把手機放到桌面。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全部交出來。」
陳警官問:「除了遺囑照片和威脅信,還有其他東西嗎?」
「有。」
傅老夫人從隨身的舊皮夾里抽出一把鑰匙。
很小。
黃銅材質。
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靜姝那天見我時,除了讓我拍遺囑,還給了我這個。」
宋晚梔看著鑰匙。
「哪裡的?」
「她沒有說。」
「只告訴我,如果周啟元來找我,就把鑰匙交給他。」
「可周啟元一直沒出現。」
「後來呢?」
「六年前,有人來找過一次。」
陳警官立刻追問:「誰?」
「一個女人。」
傅老夫人回憶片刻。
「戴著帽子和口罩,沒有留下名字。」
「她說自己是周啟元的女兒。」
「我沒把鑰匙給她。」
「為什麼?」
「因為周啟元沒有女兒。」
陳警官神色變了。
「您查過?」
「當然。」
「然後那個女人就走了?」
「沒有。」
傅老夫人看向傅沉舟。
「當天晚上,傅家老宅進了賊。」
「什麼都沒丟。」
「只有我放鑰匙的保險柜,被人動過。」
傅沉舟眉眼徹底冷下來。
「這件事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那時候你剛接手傅氏海外項目。」
「我以為只是沖我來的。」
「現在看來,不是。」
陳警官戴上手套,將鑰匙裝進證物袋。
「我們會查鑰匙對應的鎖具類型。」
宋晚梔卻忽然開口。
「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她盯著鑰匙頂端。
那裡刻著兩個很小的字母。
JH。
嘉和。
十二年前接收第一筆信託收益的公司,就叫嘉和諮詢。
宋晚梔拿起剛才那份資金流向資料。
嘉和諮詢註冊地址——
南城錦華路17號。
陳警官迅速讓人查。
幾分鐘後,結果傳回來。
嘉和諮詢早已註銷。
註冊地址對應的寫字樓也在八年前拆除。
可公司註銷前,還有一個沒有出現在工商登記里的長期租賃地址。
舊七碼頭。
17號倉。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把鑰匙上。
又是舊七碼頭。
林靜姝死亡的地方。
宋明崢藏了十三年的秘密。
溫延川保存錄音的地方。
現在連母親留下的鑰匙,也重新指向那裡。
陳警官立刻起身。
「申請搜查。」
「現在去17號倉。」
傅沉舟看向宋晚梔。
「你留在這裡。」
宋晚梔已經拿起外套。
「我要去。」
「那裡廢棄很多年了,情況不確定。」
「我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看著他。
「我不會在最後一步等別人回來告訴我結果。」
傅沉舟沒有再阻止。
「我陪你。」
宋晚梔剛要開口,他已經補了一句。
「不是替你做決定。」
「只是陪你去。」
她沉默兩秒。
「好。」
半小時後,警方封鎖了舊七碼頭。
17號倉庫比想像中更破。
捲簾門鏽死,窗戶大半破碎,裡面堆著廢棄貨架和發霉的木箱。
鑰匙沒有用在大門。
技術人員找了十幾分鐘,終於在倉庫最裡面發現一扇隱藏在鐵架後的舊保險門。
鎖孔尺寸完全吻合。
黃銅鑰匙插進去。
轉動。
咔噠。
門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
也沒有帳本。
只有一個防潮箱。
陳警官親自打開。
最上面放著一隻文件袋。
十三年過去,封條已經發黃。
可宋晚梔還是一眼認出了母親的字。
——晚梔親啟。
她站在原地,許久沒有伸手。
傅沉舟站在她身後,沒有催。
陳警官確認完成取證流程後,將文件袋遞給她。
「可以打開。」
宋晚梔拆開封條。
裡面第一份,就是那張失蹤十三年的遺囑原件。
簽字。
指紋。
律師見證章。
全部都在。
第二份,是宋氏內部資金往來記錄。
第三份,卻只有薄薄一張紙。
宋晚梔展開。
上面不是帳目。
是一份出生醫學記錄複印件。
她看見姓名欄的瞬間,呼吸忽然停住。
那是她的名字。
宋晚梔。
出生日期也完全正確。
可父親一欄——
不是宋明崢。
傅沉舟站在她身側,同樣看見了那個名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陳警官皺眉。
「宋小姐?」
宋晚梔死死盯著那一欄。
十三年前,母親為什麼要把她的出生記錄和遺囑、帳本一起藏起來?
又為什麼寧死都不肯交出這個箱子?
下一秒,身後突然傳來傅老夫人發顫的聲音。
「這個名字……」
宋晚梔轉過頭。
「你認識?」
傅老夫人看著那張紙,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認識。」
她扶住身旁的貨架。
「他是沉舟父親的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