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的門打開時,宋晚梔沒有立刻進去。
十三年沒見的人坐在桌子另一端。
宋明崢老了很多。
兩鬢已經有了白髮,身上穿著警方找到他時的深灰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還留著被帶回來時留下的紅痕。
可他坐得很直。
像十三年前離開宋家時一樣。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宋明崢因為妻子意外去世、女兒精神失常,承受不住打擊,才會遠走海外。
宋晚梔也曾經信過。
她甚至在最難熬的那幾年裡想過,如果父親有一天回來,會不會告訴她,當年他也有不得已。
現在她終於等到了。
只是這個「不得已」,是他親口說出的那一句——
那就讓它再停一次。
陳警官將椅子拉開。
「宋小姐,可以開始了。」
宋晚梔走進去。
傅沉舟留在門外。
他沒有跟。
有些帳,只能她自己問。
宋明崢抬頭看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長大了。」
宋晚梔拉開椅子坐下。
「我十七歲的時候,你就見過我長大後的樣子。」
宋明崢沉默。
「你只是十三年沒看見而已。」
一句話落下,他眼底終於有了變化。
「晚梔。」
「別這麼叫我。」
宋晚梔將那份轉錄好的錄音文字推到他面前。
「九點三十九分,你讓溫延川停止搶救。」
「九點四十一分,我母親死亡。」
「九點四十三分,梁主任偽造了術中大出血的死亡記錄。」
「十點零七分,你簽了第一份股權代管文件。」
她一件一件說。
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第二天下午,我被送去做精神評估。」
「第三天,宋氏董事會以我不具備獨立管理能力為由,啟動臨時代管程序。」
「第七天,你接管了我母親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一個月後,你把其中百分之四轉入了境外信託。」
宋明崢終於抬眼。
「誰告訴你的?」
宋晚梔笑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
宋明崢臉色沉下去。
他這才意識到,她剛才最後一句是在詐他。
陳警官沒有打斷。
宋晚梔繼續問:「那百分之四的股份,最後去了哪裡?」
「和你母親的死無關。」
「有沒有關係,由警方判斷。」
「宋晚梔。」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語氣和小時候訓她一模一樣。
「有些事情,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麼簡單。」
宋晚梔望著他。
「母親的心跳恢復以後,你下令停止搶救,也很複雜嗎?」
宋明崢的下頜繃緊。
「她當時已經救不回來了。」
「溫延川說可以。」
「他只是個醫生,他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那你知道?」
「我知道!」
宋明崢的聲音陡然提高。
陳警官抬眼。
他停了兩秒,重新壓低聲音。
「我知道她只要活著,第二天整個宋家都會完。」
宋晚梔沒有說話。
宋明崢盯著她。
十三年的秘密終於撕開一道口子。
「你以為你母親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七碼頭?」
「她不是去見什麼客戶。」
「她帶走了宋氏三年的內部帳目、董事會授權文件,還有你外公留下的原始股權協議。」
「她準備舉報我。」
宋晚梔指尖微微蜷起。
「舉報你什麼?」
宋明崢沒有回答。
陳警官開口:「宋先生,請回答。」
「資金違規拆借。」
「多少?」
「當時大概兩個億。」
「只有這個?」
宋明崢看向宋晚梔。
「夠了嗎?」
「因為兩個億,你殺了她?」
「我沒殺她!」
桌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宋明崢終於失去了從進門以後一直維持的冷靜。
「車不是我撞的!」
「我沒有讓她出車禍!」
「她被送過來的時候已經內臟破裂,就算立刻轉院,也沒人能保證她一定活下來!」
宋晚梔看著他。
「所以你替她決定,不救了。」
宋明崢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可能會死,你就讓她一定死。」
「因為她活下來可能舉報你,你就不給她活下來的機會。」
「宋明崢,這就是你的不得已?」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
「我是為了你。」
宋晚梔忽然笑了。
門外,傅沉舟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最擔心聽見的,還是來了。
宋明崢卻像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你以為宋氏倒了,你還能過現在這樣的生活?」
「你十七歲。」
「什麼都不知道。」
「你母親可以痛快地把帳本交出去,然後呢?」
「宋氏停牌,銀行抽貸,項目停工,上千名員工怎麼辦?」
「你怎麼辦?」
「你外公留給你的股份又值多少錢?」
宋晚梔聽完,只問了一句。
「所以你殺了我媽,是為了給我留錢?」
「我說了,我沒有殺她!」
「那為什麼給我做精神評估?」
宋明崢再次沉默。
「回答我。」
「因為你當時狀態不好。」
「我母親剛死。」
「你連續幾天沒有睡覺,還出現了記憶混亂。」
「所以你提前三天預約精神科醫生?」
宋明崢猛地看向她。
宋晚梔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預約單。
「母親出事前三天。」
「梁主任替我預約了精神能力評估。」
「評估內容里甚至提前寫好了——妄想、情緒障礙、無法獨立處理重大財產。」
她把紙放在他面前。
「那時候我母親還活著。」
「我也沒有瘋。」
「你們為什麼提前知道,我三天以後會需要一份這樣的證明?」
宋明崢沒有再說話。
詢問室里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
宋晚梔盯著他。
「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準備拿走我的股份。」
「母親發現了。」
「所以她才會說——晚梔沒有病,別動她的股份。」
這一刻,十三年前最後缺失的邏輯終於連了起來。
母親臨死前拼命留下的那句話,從來不是毫無來由的擔憂。
她已經知道了。
知道丈夫準備在她死後,將親生女兒變成一個法律意義上無法管理財產的人。
宋晚梔慢慢坐直。
「那份精神評估,是誰先提出來的?」
宋明崢閉上眼。
「不記得了。」
「梁主任?」
「不記得。」
「傅家?」
門外,傅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宋明崢卻突然睜開眼。
「別把什麼都往傅家身上扯。」
宋晚梔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反應。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個失蹤十三年、剛被帶回來的人該有的反應。
「我還沒說是哪一個傅家的人。」
宋明崢的手指停住。
宋晚梔盯著他。
「你在保護誰?」
「沒有誰。」
「那百分之四的股份去了哪裡?」
「境外信託。」
「受益人是誰?」
「我。」
「撒謊。」
宋晚梔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警方已經查到,你十三年前離境以後,從未從那隻信託里領取過一分錢。」
「真正領取收益的人,一直留在國內。」
宋明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陳警官看了宋晚梔一眼。
這份信息,他們剛剛才確認。
宋晚梔繼續道:「十二年前,第一筆收益被轉入一家名叫嘉和諮詢的公司。」
「公司成立三個月後註銷。」
「法人是個六十八歲的老人。」
「那個老人十年前就死了。」
「可在公司註銷前,帳戶里的錢又轉去了另一個私人帳戶。」
她停了一下。
「那個帳戶的開戶人,姓傅。」
門外驟然安靜。
傅老夫人扶住椅背。
傅沉舟卻沒有動。
宋明崢第一次真正慌了。
「晚梔。」
「你終於肯這麼叫我了?」
「別再查了。」
宋晚梔看著他。
「為什麼?」
「你已經拿回你的作品,也已經離開傅家。你有自己的生活,還有——」
他的視線越過單向玻璃。
似乎知道傅沉舟就在外面。
「還有孩子。」
宋晚梔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孩子?」
宋明崢僵住。
他失蹤十三年。
沒有合法出入境記錄。
沒有和宋晚梔聯繫。
警方找到他時,他甚至聲稱自己這些年一直與國內斷絕往來。
可他知道宋晚梔有孩子。
陳警官立即坐直。
「宋先生,誰告訴你的?」
宋明崢沒有回答。
「你失蹤期間一直在和國內什麼人聯繫?」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宋小姐有孩子?」
「我看過新聞。」
「孩子從未公開出現在任何新聞里。」
陳警官一句話堵死了退路。
宋明崢臉上的鎮定終於徹底裂開。
宋晚梔望著這個十三年前拋下她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親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他一直知道她在哪裡。
知道她嫁給傅沉舟。
知道她生下孩子。
甚至可能知道她這些年在傅家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可他一次都沒有出現。
「這些年,是誰在給你消息?」
宋明崢沉默。
「是那個拿走百分之四股份的人?」
依舊沒有回答。
宋晚梔起身。
「好。」
「你可以不說。」
她拿起自己的包。
「警方會查。」
走到門口時,宋明崢忽然叫住她。
「晚梔。」
她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你母親當年拿走的,不止帳本。」
宋晚梔停下。
陳警官立刻問:「還有什麼?」
宋明崢看著女兒的背影。
「她留了一份真正的遺囑。」
宋晚梔緩緩轉身。
「什麼意思?」
「你現在看到的那份遺囑,是後來重新做過的。」
宋晚梔的呼吸停了一瞬。
母親公開遺囑里,百分之十二的宋氏股份由她繼承,但在她二十五歲以前,由指定監護人代為管理。
正是這一條,讓他們有機會借精神評估控制她的財產。
「原遺囑寫了什麼?」
宋明崢盯著她。
「所有股份由你直接繼承。」
「無論你是否成年。」
「任何人不得代管、質押、轉讓。」
陳警官皺眉:「原件在哪裡?」
「我不知道。」
「誰知道?」
宋明崢沉默很久。
「你母親出事前打過三個電話。」
「第一個給律師。」
「第二個給你。」
「第三個——」
他抬頭看向單向玻璃。
傅老夫人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頃刻變得慘白。
宋晚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第三個給誰?」
宋明崢一字一句開口。
「傅沉舟的母親。」
門外。
傅沉舟猛地轉頭。
傅老夫人的手杖「當」的一聲砸在地上。
宋晚梔隔著玻璃看著她。
下一秒,老人忽然開口。
「那份遺囑,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