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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那台手術,從未開始

2026-09-08 16:53:26 作者: 萍水舊夢

  陳警官當即讓人聯繫銀行,保全溫以寧取走保險箱物品當天的全部監控。

  調查結果很快傳了回來。

  三天前上午八點四十二分,溫以寧憑繼承授權進入保管庫。九點零六分,她抱著一個藍色檔案袋離開,袋口的封條已經被拆開。

  銀行人員問過是否需要提供臨時保管服務,她拒絕了。

  從那以後,她沒有回過住處,也沒有再使用自己名下的車輛。

  「她還在因為舊宅非法侵入和毀損原稿接受調查,應該很清楚這份手術記錄意味著什麼。」陳警官合上監控截圖,「先找人。」

  話音剛落,詢問室外便傳來腳步聲。

  溫以寧在律師陪同下走了進來。

  她沒穿平日最喜歡的白裙,只套著一件黑色大衣,臉上沒有妝,手裡卻穩穩抱著那個藍色檔案袋。

  「不用找了。」

  她把檔案袋放到桌上。

  

  「我來提交我父親留下的材料。」

  宋晚梔看著她:「你三天前就取走了,為什麼現在才交?」

  「那是我父親的遺物。我確認內容,有什麼問題?」

  「如果裡面記錄的是一條人命,它就不只是一份遺物。」

  溫以寧眼底掠過一絲恨意。

  「你不是想知道林靜姝怎麼死的嗎?東西就在這裡,自己看。」

  陳警官戴上手套,拆開檔案袋。

  裡面只有三頁泛黃的紙。

  第一頁寫著林靜姝被送進舊七碼頭臨時醫療室時的狀況。

  九點零八分,意識清醒,腹部受到撞擊,疑似內臟破裂,需立即轉入具備輸血和急診手術條件的醫院。

  九點十三分,患者自行撥出電話。

  九點十四分,記錄右側多了一行潦草的手寫字。

  家屬要求暫緩轉診。

  宋晚梔盯著那八個字,指尖一點點變冷。

  那不是醫生判斷。

  是她父親用母親的命換協議時,留下的第一道書面痕跡。

  第二頁上,林靜姝的血壓持續下降。溫延川先後兩次寫下「建議立即轉院」,後面卻分別添著「等待家屬意見」和「暫不處理」。

  直到九點三十四分,才出現一句「同意進行緊急處置」。

  第三頁的情況更糟。

  術式一欄空白。

  麻醉方式空白。

  主刀、助手、切口位置、術中用血量,全都空白。

  只有幾組越來越低的生命體徵,和九點三十六分寫下的「失血性休克」。

  陳警官叫來法醫顧問。對方逐頁看完,神色很快沉了下來。

  「這不是完整的手術記錄。」

  傅老夫人隔著門聽見這句話,臉色驟然一白。

  宋晚梔問:「什麼意思?」

  「沒有麻醉記錄,沒有手術名稱,也沒有任何切開、止血或縫合過程。」顧問指向第三頁,「從這些內容看,溫延川只做了監護和基礎急救。林靜姝女士根本沒有被推進手術程序。」

  「所以不存在術中大出血。」

  「至少這三頁里,不存在。」

  詢問室里安靜下來。

  傅老夫人剛才說,溫延川九點四十一分走出臨時手術室,告訴她林靜姝死於術中大出血。

  可那台手術,從未開始。

  溫延川騙了傅老夫人,也騙過了十二年前所有經手這起事故的人。

  宋晚梔將第三頁翻到背面,視線忽然停住。

  右下角印著一行很小的頁碼。

  第三頁,共四頁。

  「最後一頁呢?」

  溫以寧沒有回答。

  陳警官把三頁材料依次鋪開。

  「你提交的不是完整記錄。」

  「我拿到時就只有這些。」

  「銀行監控拍到你拆開檔案袋後,在保管庫里停留了二十四分鐘。出來時,右手還拿著一張單獨摺疊的紙。」


  溫以寧下意識收緊手指。

  律師立即低聲提醒:「溫小姐,你可以暫時不作答,但不能作虛假陳述。」

  她卻沒有停下。

  「最後一頁可以交。」

  溫以寧看向傅沉舟。

  「你讓舊宅那件事到此為止,我馬上拿出來。」

  律師神色一變:「溫小姐!」

  「閉嘴!」

  溫以寧盯著傅沉舟,眼眶迅速紅了。

  「不過是八張舊稿,她已經拿回去了,也沒有失去覆核資格。可最後一頁一旦交出去,我父親會被寫成殺人犯!」

  傅沉舟沒有接她遞來的條件。

  「那八張原稿屬於宋晚梔,不是你拿來交換的東西。」

  「你真的要看著我因為她坐牢?」

  「不是因為她。」

  傅沉舟聲音平靜。

  「是你闖進畫室、撕走原稿,又把命案證據藏了三天。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選的。」

  溫以寧的眼淚落下來。

  「她有作品,有孩子,現在連你也站在她那邊。我只想保住我父親最後一點名聲,有什麼錯?」

  宋晚梔看著她。

  「我的作品,是我花了五年拿回來的。孩子不是任何人的籌碼,傅沉舟也不是分給誰的獎品。」

  「你所謂的什麼都有,不過是我沒有繼續讓你拿走。」

  溫以寧臉上的委屈一點點僵住。

  宋晚梔繼續道:「你上一次用我的原稿換覆核結果,這一次又用我母親的死亡記錄換自己脫身。溫以寧,你和那些拿她的命換股份的人,沒有區別。」

  「我沒有害死她!」

  「那就把最後一頁交給警方。」

  溫以寧死死咬住唇。

  陳警官沉聲道:「隱匿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的關鍵證據,不是你和宋小姐之間的私人糾紛。現在主動提交,和被依法查獲,性質不同。」

  僵持許久後,溫以寧終於拉開手袋最內側的夾層。

  她取出一張對摺兩次的紙。

  紙頁邊緣已經被打火機燎黑,卻沒有真正燒起來。

  「我試過毀掉。」

  她聲音發顫。

  「可這是我爸留下的最後一份字跡。」

  陳警官接過紙,展開。

  那不是普通的病程記錄,而是溫延川親筆補寫的一份情況說明。

  九點三十七分,林靜姝第一次心臟驟停。

  溫延川進行緊急復甦,一分十六秒後,她恢復了微弱心跳。

  他再次要求立即轉院,並判斷只要持續輸血和輔助呼吸,仍有搶救機會。

  九點三十八分,林靜姝短暫恢復意識。

  她說了兩句話。

  「晚梔沒有病。」

  「別動她的股份。」

  下一行,溫延川的字跡幾乎刺破紙背。

  九點三十九分,患者丈夫下令停止搶救。

  九點四十一分,患者心跳再次停止。

  此次未再進行復甦。

  宋晚梔看完,許久沒有動。

  母親到最後一刻,想的仍是那份提前三天簽好的精神評估。

  她知道他們會在車禍以後,把一個十七歲的女兒寫成沒有能力管理遺產的病人。

  所以她用僅剩的力氣,替宋晚梔留下最後一句證言。

  「為什麼會有這份說明?」陳警官問。

  溫以寧閉上眼。

  「我父親去世前寫的。」

  「他為什麼沒有交給警方?」

  「因為他不敢。」

  「那他為什麼留著?」

  「因為他更不敢忘。」

  溫以寧睜開眼,眼裡第一次沒有精心計算過的柔弱,只剩狼狽。


  「他後來每晚都夢見那個女人醒過來,問他為什麼不繼續救。」

  她指向情況說明的最後一行。

  那裡寫著:當晚現場對話已錄音,隨本記錄一併封存。

  陳警官抬眼:「錄音呢?」

  溫以寧沉默片刻,從手袋裡取出一枚黑色存儲卡。

  「我已經轉存過。」

  「原始載體在哪裡?」

  「還在保險箱的錄音筆里,銀行已經配合封存。這個是備份。」

  她把存儲卡推到桌面中央。

  「你們聽完就會知道,下令的人不是我爸。」

  技術人員很快完成只讀提取。

  十二年前的底噪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儀器報警聲斷斷續續,其間夾雜著溫延川急促的呼吸。

  「心跳回來了。」

  他的聲音發抖。

  「現在轉院,還有機會。」

  緊接著,是宋晚梔父親冷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

  「她說出協議的位置了嗎?」

  梁主任回答:「沒有。」

  「繼續問。」

  「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溫延川提高聲音,「再拖下去,她真的會死。」

  錄音里傳來一陣微弱的喘息。

  林靜姝似乎在努力抬頭。

  「晚梔……沒有病……」

  「別動……她的股份……」

  幾秒後,男人開口。

  「停止搶救。」

  溫延川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她活著,明天就會帶著帳本和協議去警局。」

  「可她的心跳已經回來了!」

  「那就讓它再停一次。」

  短暫的爭執後,輔助呼吸設備的聲音消失了。

  報警音重新變成一條漫長的直線。

  溫延川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手術根本沒開始,死亡記錄怎麼寫?」

  梁主任回答:「術中大出血。」

  「可那是假的。」

  宋晚梔父親冷冷道:「從你簽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是真的。」

  錄音到這裡結束。

  沒有人立刻說話。

  溫以寧先看向宋晚梔。

  「你聽見了。我爸沒有下令,他只是被他們逼著停手。」

  「可最後停手的人,是他。」

  宋晚梔的聲音很輕。

  「他有一次拒絕的機會,卻選擇替兇手簽字。後來保存證據,是他的良知;十二年不交,也是他的罪。」

  溫以寧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宋晚梔沒有要求她替父親道歉,也沒有把一個死去醫生的罪算到女兒身上。

  她只將第四頁推回陳警官面前。

  「請把這份記錄、錄音原件和我母親當年的精神評估一起鑑定。」

  「另外,我申請補充證言。」

  陳警官點頭:「可以。」

  傅沉舟站在離她半步的位置,始終沒有伸手碰她。

  直到宋晚梔起身時身體輕輕晃了一下,他才抬起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需要我扶你嗎?」

  宋晚梔閉了閉眼。

  「不用。」

  她站穩後,看向單向玻璃另一側。

  那個失蹤十三年、剛剛被警方帶回來的男人正坐在詢問室里。

  仿佛察覺到她的目光,他緩緩抬起頭。

  宋晚梔隔著玻璃與他對視。

  十二年前,母親不是死在一場失敗的手術里。

  她是在心跳重新出現以後,被自己的丈夫親口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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