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
傅老夫人的聲音很輕。
宋晚梔放在桌上的手指卻驟然收緊。
「她說,代持協議不在車裡,在傅宅西院,三條舊水渠交匯的檢修室。」
老人避開她的目光。
「她還說,如果她死了,讓我把協議交給你。」
詢問室里安靜了幾秒。
宋晚梔問:「您報警了嗎?」
傅老夫人沒有回答。
「您派人去接我了嗎?」
依舊沒有回答。
「您把協議交給我了嗎?」
她連續問了三遍,語氣一次比一次平靜。
傅老夫人握住拐杖,終於道:「當時宋傅兩家正在爭城南項目。你父親已經失蹤,靜姝卻突然說他還活著,還說帳目能毀掉兩家公司。我怎麼可能只憑她一通電話,就讓警察闖進傅家?」
「所以您什麼都沒做?」
「我叫了醫生。」
陳警官將一張通話清單推到桌面中央。
「林靜姝女士的電話在九點十三分掛斷。九點十五分,您打給梁主任,通話兩分四十七秒。九點二十二分,您才聯繫傅家的私人醫生。」
他抬起眼。
「這七分鐘裡,您和梁主任說了什麼?」
傅老夫人的下頜繃緊。
「十二年前的電話,誰還記得?」
「您三天前還記得刪除錄音,應該不會忘得這麼幹淨。」
宋晚梔看著她。
傅老夫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讓梁主任先確認協議的位置。」
「怎麼確認?」
「讓靜姝把進入檢修室的方法說清楚。」
「如果她不說呢?」
老人沉默良久,才從齒間擠出一句話。
「醫生先不要進去。」
宋晚梔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原以為聽完父親的錄音,自己已經不會再為同一場死亡感到震驚。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母親生命最後的二十六分鐘裡,不止一個人在計價。
父親拿救治逼她交出協議。
傅老夫人明知她在流血,仍要等她先證明自己值得被救。
「她當時還有意識。」傅老夫人急聲解釋,「醫生就在碼頭外,只要她把入口說清楚,馬上就能進去。我沒想到她會撐不住。」
「您不是沒想到。」
宋晚梔盯著她。
「她已經說了自己快死了。您只是覺得,她的命還可以再押七分鐘。」
傅老夫人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後來為什麼封掉三水草坪?」陳警官問。
「靜姝死後,我讓梁主任去取保險箱。」
傅老夫人閉了閉眼。
「他回來告訴我,檢修室進了水,裡面什麼都沒有。我不信,又不能讓宋家的人繼續找,就以管線老化為由封了西院,讓他守著那片草坪。」
「十二年裡,他一邊替您守著傅家,一邊收我父親的錢。」
宋晚梔輕聲道:「您以為自己在利用他,其實您也只是我父親棋盤上的一顆子。」
傅老夫人猛地抬頭。
「至少我保住了傅氏!」
「您保住的,是自己沒有被追究的十二年。」
宋晚梔站起身。
「我母親託付給您的,不只是那份協議。她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也託付給了您。」
「可您明知道我父親活著,明知道二叔偽造精神評估,還是看著他們奪走我的股份,再用一場婚姻把我鎖進傅家。」
「因為那是對你最安全的安排!」
「安全?」
宋晚梔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溫度。
「我的作品被搶走,母親的死被掩埋,連腹中的孩子都被您提前寫進繼承公告。您所謂的安全,就是讓我永遠沒有能力離開你們。」
傅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
「我要見沉舟。」
陳警官看了宋晚梔一眼。
宋晚梔沒有阻攔。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傅沉舟走進詢問室。
他沒有坐到祖母身邊,而是在宋晚梔旁邊隔著一個座位停下。
傅老夫人盯著那段距離,臉色更冷。
「儲存卡來源不合法,錄音也沒有經過鑑定。只要傅氏的律師提出異議,今天這些東西未必能成為證據。」
傅沉舟問:「所以呢?」
「把事情都推給梁主任。對外宣布我身體不適,不再參與集團事務。等風頭過去——」
「過不去。」
傅沉舟打斷她。
「為什麼過不去?」
「因為我已經向警方提交了傅宅伺服器的全部備份,也請獨立董事凍結您在集團的表決授權。」
傅老夫人的手狠狠一顫。
「你瘋了?」
「我目前仍在暫停職務期間,無權替董事會作決定。」
傅沉舟語氣平靜。
「但我有義務把自己知道的證據交出去。傅氏是否停牌、誰來接管,由獨立董事和監管機構決定。」
「你知不知道這會讓傅家付出什麼代價?」
「知道。」
「你為了一個已經跟你離婚的女人,要毀掉整個傅家?」
宋晚梔眸色微冷,剛要開口,傅沉舟已經回答。
「不是為了她。」
他看向傅老夫人。
「是傅家欠林靜姝一條命,也欠宋晚梔一個真相。我沒有資格替她們把這筆帳算輕一點。」
「我是你祖母!」
「所以我會承擔自己這些年失察的責任。」
傅沉舟沒有退讓。
「但親情不是銷毀證據的理由。」
傅老夫人胸口劇烈起伏。
「你別忘了,晚梔肚子裡還有傅家的孩子。傅氏一旦垮了,你拿什麼留給他?」
「他不是用來替傅家續命的資產。」
傅沉舟聲音沉了下去。
「將來他接受什麼、拒絕什麼,由他自己決定。您不能借他逼晚梔復婚,我也不能。」
宋晚梔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傅沉舟,你不需要當著我的面證明你選了誰。」
「我沒有在你和傅家之間做選擇。」
他迎上她的目光。
「我只是不再替做錯的人繼續做錯。」
宋晚梔沒有說原諒,也沒有向他靠近。
她只是收回目光,對陳警官道:「我申請迴避接下來的家屬談話。需要補充證言時,再通知我。」
她走到門口,傅老夫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你以為林靜姝只是因為延誤救治才死的嗎?」
宋晚梔腳步一頓。
傅老夫人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里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慌亂。
「醫生進去時,她還有心跳,也還有救。」
「可九點四十一分,醫生出來告訴我,她死於術中大出血。」
宋晚梔緩緩轉身。
「那個醫生是誰?」
傅老夫人沒有回答。
陳警官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傳來的調查記錄。
「溫延川。」
他將記錄放到桌上。
「當年傅家的私人醫生,也是溫以寧的父親。」
傅沉舟眸色驟沉。
陳警官繼續道:「溫延川十年前已經病逝。但我們查到,他生前在銀行存過一個私人保險箱。根據開箱記錄,十二年來從未有人動過。」
宋晚梔問:「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
陳警官看向她。
「因為三天前,溫以寧拿著繼承授權,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取走了。」
「又是三天前。」
「對。」
陳警官停頓片刻,聲音壓低。
「而保險箱的原始登記單上,寫著一件寄存物的名字。」
「什麼?」
「林靜姝手術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