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客廳里只剩忙音。
陳警官立即開口:「不能去。代持協議已經作為證據封存,警方不可能讓你帶走。」
「他知道。」
宋晚梔看著父親發來的七碼頭定位。
「他要的不是協議。」
傅沉舟眸色微沉:「是你。」
「準確地說,是我的簽字、我的股份,還有我腹中的孩子。」
她父親已經暴露,境外信託隨時可能被凍結。想保住宋氏和那些見不得光的資產,他必須在離開之前重新控制她。
舊病歷、精神評估、傅家的婚姻、孩子的繼承權。
這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籌碼。
陳警官仍不贊同:「他敢約你見面,就一定準備了後路。」
「所以這也是讓他現身的機會。」
宋晚梔沒有逞強。
「我可以配合警方,但行動方案由你們決定。只要出現失聯、轉移或者登船跡象,立刻介入,不必等我發出信號。」
傅沉舟看著她:「你決定要去?」
「是。」
「好,我配合。」
他沒有勸她為了孩子留下,也沒有擅自替她取消行動。
沉默片刻,他才低聲道:「出來以後,看我一眼。」
宋晚梔抬眸。
傅沉舟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指節繃得發白。
「讓我確定你平安。」
她停頓幾秒。
「好。」
上午十一點五十七分,宋晚梔獨自走進舊七碼頭七號倉庫。
這裡停用多年,空氣里滿是鐵鏽與海水混合的腥味。倉庫後方停著一艘沒有編號的小型貨船,發動機已經啟動。
一個男人背對著她站在碼頭邊。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十三年過去,那張臉比舊錄像里蒼老許多,鬢角已經斑白,眉眼卻幾乎沒有變化。
宋晚梔曾無數次夢見父親從海上回來。
可當他真正站在面前時,她心裡沒有半分失而復得,只覺得陌生。
「晚梔。」
男人向她伸出手。
「讓爸爸看看你。」
宋晚梔站在三米之外。
「別這樣叫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溫情漸漸淡去。
「協議呢?」
她抬起手裡的文件袋。
「行車記錄卡呢?」
男人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存儲卡,卻沒有交給她。
「先跟我上船。」
「視頻看完,我再決定。」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那您可以現在離開。」
宋晚梔轉身。
「完整視頻一旦消失,警方會根據您剛才的通話錄音,直接以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和妨礙救治的方向調查。您保存十二年的籌碼,也就沒用了。」
男人盯著她的背影,眼底終於多了一絲陰沉。
「你比你母親更會算計。」
「因為她用命教會了我,不能相信您。」
片刻後,男人將存儲卡插進倉庫里的舊電腦。
畫面劇烈晃動。
暴雨中,車輛側翻在高架護欄邊,擋風玻璃已經碎裂。林靜姝滿臉是血,卻還在微弱地呼吸。
梁主任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她還有意識,必須馬上送醫院。」
緊接著,宋晚梔父親出現在鏡頭邊緣。
「不能去醫院。」
「她內臟可能出血,再拖下去會死。」
「送去七碼頭,醫生已經在那裡等著。」
「可設備不夠——」
「她不說出協議藏在哪裡,誰都不准叫救護車。」
宋晚梔死死盯著屏幕。
鏡頭裡,林靜姝艱難地抬起手,抓住車門。
「晚梔……」
畫面驟然變黑。
宋晚梔的聲音發顫:「她在這裡撐了多久?」
「二十六分鐘。」
男人說得異常平靜。
「醫生就在隔壁,她只要告訴我協議在哪裡,馬上就能接受手術。」
「所以您用救命的二十六分鐘,逼她交出股份?」
「我沒有想讓她死!」
他終於動怒。
「是她自己不肯說!一份協議而已,難道比命還重要?」
「對她來說,那不是一份協議。」
宋晚梔看著他。
「那是她留給女兒的退路。她知道一旦交給您,我就會像她一樣,一輩子被您控制。」
男人冷笑:「結果呢?她守住協議,還是沒能活下來。」
「她不是因為守協議死的。」
宋晚梔一字一句道:
「她是被自己的丈夫扣住救治,活活拖死的。」
男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最後死在哪裡?」
「隔壁的臨時手術室。」
「幾點?」
「九點四十一分。」
「當時誰在場?」
他驟然警覺:「你問得太多了。」
「我等了十二年,難道連母親死在哪裡都沒有資格知道?」
宋晚梔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
男人沉默幾秒。
「我在。」
「她最後說了什麼?」
「她讓我照顧好你。」
「別用她最後的話替自己洗罪。」
宋晚梔將文件袋扔到桌上。
「協議給您,存儲卡給我。」
男人卻從抽屜里拿出另外兩份文件。
一份是境外信託受益權確認書。
另一份是自願接受精神治療的聲明。
「簽了它們,跟我走。」
「去哪?」
「一個警方找不到的地方。等孩子出生,我會替你重新安排身份。」
宋晚梔掃過文件,忽然笑了。
「原來您冒險回來,不是捨不得我。」
「您只是需要一個神志不清的女兒,替您保住資產,再生下一個可以被您控制的繼承人。」
「我是為了你和孩子。」
「您連母親的命都能拿來談條件,還有什麼資格說為了我?」
男人失去耐心,伸手撕開文件袋。
裡面只有一疊白紙。
他的臉色驟變。
「協議在哪裡?」
「警方證物室。」
「你騙我?」
「您約我來之前就應該知道,我不可能拿到原件。」
宋晚梔盯著他。
「您只是以為我還會像小時候一樣,為了得到父親一句認可,替您做任何事。」
男人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與此同時,他從她衣領下扯出微型定位器,用力踩碎。
倉庫大門轟然關閉。
「你真以為警方還能聽見?」
宋晚梔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十二點零六分。
「從信號中斷開始,他們只有兩分鐘。」
男人神色一變,拖著她往貨船方向走。
「跟我上船!」
宋晚梔沒有掙扎著與他硬碰硬。
經過牆邊時,她突然抬腳,踢翻擋在消防警鈴下的鐵桶,反手拉下紅色開關。
刺耳的警報響徹倉庫。
消防捲簾停止閉合,剛好留下一道半米寬的縫隙。
十二點零八分。
外面同時傳來撞門聲。
男人狠狠將她推向一旁,轉身沖向貨船。
宋晚梔扶住桌沿,另一隻手死死攥住從電腦里拔出的存儲卡。
倉庫門被強行破開。
警員迅速湧入,將準備登船的男人按倒在地。
傅沉舟跟在警方後面,卻沒有衝過去追人。
他第一時間走到宋晚梔面前,在離她一步遠的位置停下。
「哪裡受傷了?」
「沒有。」
她抬起眼,臉色蒼白,卻記得剛才答應過他的話。
「傅沉舟,我出來了。」
他緊繃的肩背終於松下一瞬。
宋晚梔沒有撲進他懷裡,只把存儲卡交給陳警官。
被戴上手銬的男人忽然笑了。
「你們以為這張卡只會送我進監獄?」
他看向傅沉舟。
「把最後三分鐘放出來。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傅家在靜姝死前做過什麼。」
一個小時後,技術人員恢復了被人為隱藏的最後一段音頻。
畫面依舊漆黑,林靜姝虛弱的呼吸聲卻清晰可聞。
她似乎趁看守離開,撥出了一通電話。
幾秒後,電話接通。
「靜姝?」
傅老夫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林靜姝艱難開口:「我在舊七碼頭……他不讓我去醫院。求您報警,晚梔還在宋家……」
傅老夫人沉默兩秒。
「梁主任說,協議不在車裡。」
「先救我……」
「你把協議的位置告訴我,我才能決定,傅家有沒有必要為了你和宋家撕破臉。」
林靜姝的呼吸越來越弱。
「我快死了。」
電話里的聲音依舊冷靜。
「所以別再浪費時間,告訴我,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藏在哪裡?」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監聽室內一片死寂。
隔著單向玻璃,傅老夫人正坐在另一間詢問室里。
宋晚梔拿起存儲卡,推門走了進去。
「十二年前,我母親求您救命。」
她將存儲卡放在傅老夫人面前。
「您卻在等她拿股份換。」
傅老夫人的臉色一寸寸變白。
宋晚梔拉開她對面的椅子,緩緩坐下。
「現在告訴我。」
「她死之前,究竟有沒有把協議的位置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