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梔?」
傅沉舟的聲音再次從門外傳來。
宋晚梔盯著已經黑掉的屏幕,幾秒後才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
傅沉舟第一眼便看見她發白的臉色。
「出事了?」
「視頻斷了。」
陳警官已經聯繫瑞士警方。
電話接通後,對方確認沈嵐所在的安全屋剛剛觸發警報,當地警員正在趕過去。
傅沉舟問:「她最後說了什麼?」
宋晚梔看著他。
沈嵐最後只來得及說出三個字。
晚梔,別信——
後面是誰,她沒聽見。
可沈嵐要求單獨和她通話,還特意強調有些事情不能讓傅家人知道。
宋晚梔沉默片刻。
「她說傅景川死前留過一份名單,我母親拿到了。」
傅沉舟等了幾秒。
「還有呢?」
「沒了。」
他看著她,沒有追問。
「好。」
十幾分鐘後,瑞士警方回電。
安全屋裡已經沒人。
後門開著,手機落在地板上,房間沒有明顯打鬥痕跡,那一層的監控在九分鐘前斷電。
傅老夫人的臉色一下白了。
「她會不會被人帶走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
陳警官繼續和對方確認情況。
宋晚梔卻想起視頻斷開前的細節。
第一次聽見門外有聲音,沈嵐只是緊張。
第二次聽見門鎖轉動,她才真正慌了。
那個人能直接開門。
甚至可能是她認識的人。
「沈嵐的安全屋還有誰知道?」
傅沉舟回答:「助理、私人醫生,還有傅家在當地負責資產管理的人。」
「名單給警方。」
「已經給了。」
宋晚梔抬眼。
「你母親為什麼十三年前去找周啟元?」
「我不知道。」
「她從來沒提過?」
「沒有。」
「傅景川呢?」
傅沉舟沉默片刻。
「我大伯死的時候我還小,家裡後來很少提他。」
「你父親也不提?」
這一次,他停得更久。
「尤其是我父親。」
宋晚梔看著他。
「為什麼?」
「小時候我問過一次。」
傅沉舟語氣很淡。
「他砸了手裡的杯子。」
傅老夫人神色微變。
「沉舟。」
「後來就沒人再提了。」
宋晚梔沒有繼續追問。
一個曾經被傅家寄予厚望的長子,車禍去世以後,名字卻成了家裡的禁忌。
傅景川留下的東西,或許比他們想像中更多。
「他以前住過的地方還在嗎?」
傅老夫人點頭。
「老宅東樓。」
「裡面的東西呢?」
「都在。」
「誰能進去?」
「我。」
老人停頓一下。
「景山也有鑰匙。」
傅沉舟已經拿起外套。
「去老宅。」
陳警官站起來。
「那裡現在可能涉及舊案證據,警方一起過去。」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傅家老宅。
一路上,宋晚梔都沒有說話。
車駛入院門時,傅沉舟忽然開口。
「我媽最後還說了別的,對嗎?」
宋晚梔側過臉。
「為什麼這麼問?」
「你撒謊的時候,會捏右手食指。」
她低頭。
果然。
「什麼時候發現的?」
「很多年前。」
「以前怎麼沒拆穿?」
傅沉舟看著前方。
宋晚梔安靜片刻。
「她最後說了三個字。」
傅沉舟轉頭。
「什麼?」
「晚梔,別信。」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後面斷了。」
「所以你不知道她讓你別信誰?」
「對。」
傅沉舟點頭。
「那就先別信。」
宋晚梔看著他。
「包括你?」
「包括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
「證據最後查到誰,你就查誰。」
「如果查到傅家呢?」
「繼續。」
「查到你父親?」
傅沉舟停了一秒。
「也繼續。」
宋晚梔收回視線。
她曾經最想從這個男人嘴裡聽到的,是一句毫無條件的偏袒。
如今她已經不需要了。
可他願意站在真相這一邊,她仍然記下了。
東樓的門很快打開。
裡面還保持著二十多年前的樣子。
唱片、書籍、舊相機,連書桌上的墨水瓶都沒有被丟掉。
牆上掛著一張傅家全家福。
傅景川站在最後一排。
年輕,清瘦,眉眼和傅沉舟有幾分相似。
旁邊就是傅景山。
兄弟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傅老夫人站在門口,很久沒有進去。
「景川出事以後,我一直沒讓人動這裡。」
警方完成初步勘查後開始清點封存物品。
書桌最下層有一個舊紙箱。
傅老夫人看到它,忽然開口。
「等等。」
陳警官看向她。
「怎麼了?」
「景川有個習慣。」
「什麼?」
「重要的事情,他喜歡自己錄下來。」
老人看著那個紙箱。
「他說人的記憶會變,紙上的簽名也能偽造,聲音至少能提醒自己,當時到底說過什麼。」
技術人員戴上手套打開紙箱。
裡面果然放著十幾盤磁帶。
每一盤都有日期。
其中一盤停在傅景川車禍前兩天。
六月十五日。
完成取證和初步檢查後,磁帶被放進播放設備。
短暫的電流聲過去。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
「六月十五。」
傅老夫人的眼睛瞬間紅了。
「是景川。」
錄音繼續。
「恆越的帳已經查了三個月。」
「周啟元確認,有人通過它把錢轉去了境外。」
「名單一共有五個人。」
「我沒有把原件留在傅家。」
「靜姝替我收著。」
宋晚梔呼吸微滯。
母親手裡的名單,竟然二十多年前就存在。
傅景川繼續道:
「最近有人在查靜姝剛出生的女兒。」
「出生資料被人動過。」
「他們想讓我承認那個孩子和我有關。」
「我原本以為只是董事會裡有人想逼我退出。」
「直到梁啟正來找我。」
宋晚梔猛地抬頭。
錄音里的聲音停頓幾秒。
「他說,有人給了他錢。」
「只要有需要,就讓他證明晚梔是我的女兒。」
「他害怕了。」
「想退出。」
「我問他是誰給的錢。」
「他沒說。」
「只給了我一份名單的複印件。」
磁帶里傳來紙張展開的聲音。
「名單上的五個人,我認識三個。」
「其中一個,是景山。」
傅老夫人手裡的手杖猛地撞到桌沿。
傅沉舟一動沒動。
宋晚梔看向他。
他的臉色已經沉下來。
錄音沒有中斷。
傅景川繼續說:
「可景山那筆錢有問題。」
所有人再次看向播放設備。
「轉款文件上有他的授權編號,卻沒有他的簽名。」
「我查過那天的行程。」
「他人在德國。」
「原始授權文件,我沒找到。」
「所以我現在不能確定,是他參與了,還是有人借他的名字走帳。」
陳警官立即讓人記下。
這比一個模糊的懷疑更危險。
傅景山確實出現在名單里。
可連傅景川自己,都沒有給弟弟定罪。
錄音繼續。
「我明天會去見景山。」
「如果他不知道這筆錢,我會告訴他。」
「如果他知道……」
傅景川停頓很久。
「我會讓他自己去自首。」
磁帶里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還有靜姝。」
「她讓我別再查了。」
「她說她最近發現,有人開始盯著晚梔。」
「孩子太小。」
「她不想把她卷進來。」
「所以這份名單,等事情結束以後,我會親手拿回來。」
錄音到這裡結束。
房間裡很久沒人開口。
傅景川沒有等到「事情結束」。
兩天以後,他死於車禍。
名單留在了林靜姝手裡。
二十多年後,林靜姝又因為追查同一條資金線死在舊七碼頭。
傅沉舟忽然問:「我大伯第二天見到我父親了嗎?」
警方立即查詢當年的行程記錄。
傅老夫人卻先回答。
「見了。」
所有人看向她。
老人臉色發白。
「六月十六日晚上,景川回來過。」
「他和景山在書房吵了一架。」
傅沉舟問:「吵什麼?」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景川就出了車禍?」
「對。」
宋晚梔看向傅老夫人。
「那傅景山當時在哪裡?」
老人嘴唇動了一下。
「醫院。」
「為什麼?」
「因為車禍發生以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
她看向傅沉舟。
「就是你父親。」
空氣瞬間凝固。
陳警官沒有讓任何人繼續推測。
「查當年事故記錄。」
「尤其是傅景山為什麼會第一個到場。」
傅沉舟站在窗前,始終沒有說話。
宋晚梔走過去。
「如果你想退出,現在還來得及。」
他轉過頭。
「你希望我退出?」
「我不希望你以後說,是因為我把傅家查成這樣。」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
「宋晚梔。」
「傅家如果真的乾淨,誰也查不髒。」
「如果不乾淨——」
他的聲音很低。
「早晚都得有人把門打開。」
宋晚梔沒有再說話。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隊。」
警員拿著手機進來。
「瑞士那邊找到傅太太了。」
傅沉舟立刻轉身。
「人怎麼樣?」
「手臂有擦傷,沒有生命危險。」
傅老夫人長長鬆了一口氣。
「梁啟正呢?」
「跑了。」
「傅太太已經被警方保護起來。」
陳警官問:「她能做筆錄嗎?」
「可以。」
「她還要求和宋晚梔單獨通話?」
警員搖頭。
「她說不用了。」
宋晚梔皺眉。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把東西交給警方。」
「什麼東西?」
「名單。」
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那份傅景川交給林靜姝。
林靜姝又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單。
終於出現了。
「還有一段錄音。」警員說。
宋晚梔抬眼。
「誰的?」
「你母親。」
她的手指驟然收緊。
「什麼時候錄的?」
「她死亡當天。」
「比溫延川保存的那段錄音早四十分鐘左右。」
宋晚梔的心跳一點點加快。
那個時間,母親還清醒。
甚至還沒有見到宋明崢。
「她說了什麼?」
警員將瑞士警方傳來的文字摘要遞過去。
第一句:
「沈嵐,如果我死了,把名單交給晚梔。」
第二句:
「別交給宋明崢,也別交給傅家任何人。」
傅沉舟看到這裡,沒有說話。
宋晚梔繼續往下看。
母親的第三句話是:
「景川的車禍有人撒了謊。」
第四句:
「如果晚梔有一天查到這裡,讓她先去找傅景山。」
宋晚梔停住。
傅沉舟也看見了。
母親明明不讓沈嵐把名單交給傅家任何人。
最後卻讓她去找傅景山。
這兩句話本身就存在矛盾。
陳警官問:「後面還有嗎?」
「有。」
警員翻到下一頁。
只有最後一句。
宋晚梔低頭看清。
——「因為景山知道,景川出車禍前最後見的人是誰。」
傅沉舟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屏幕上只有兩個字。
父親。
房間裡沒人出聲。
傅沉舟看了幾秒,接通。
電話那邊沒有寒暄。
傅景山的聲音直接傳了出來。
「你們在東樓?」
傅沉舟眸色一沉。
「你怎麼知道?」
「那不重要。」
傅景山停頓片刻。
「宋晚梔是不是也在?」
宋晚梔抬起頭。
傅沉舟沒有回答。
電話另一邊卻像已經知道答案。
「讓她聽電話。」
傅沉舟打開免提。
「你說。」
短暫的沉默後,傅景山開口。
「晚梔。」
「你母親終於還是讓你來找我了。」
宋晚梔握緊那份錄音摘要。
「你知道她會讓我找你?」
「知道。」
「為什麼?」
傅景山的聲音低了下來。
「因為十三年前,她死之前,也給我打過電話。」
宋晚梔呼吸一停。
傅景山繼續道:
「她只問了我一句。」
「二十多年前,你為什麼要替你哥撒謊?」
宋晚梔看向傅沉舟。
「你撒了什麼謊?」
電話那邊沉默幾秒。
隨後傳來一句:
「我告訴警方,景川出車禍前最後見到的人是我。」
「可我撒了謊。」
「那天晚上,最後一個見他的人——」
傅景山停頓了一瞬。
「是你母親,林靜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