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母親,林靜姝。」
電話里的聲音落下,東樓一瞬間安靜。
宋晚梔盯著桌上的全家福。
「你在哪裡?」
傅景山停頓兩秒。
「回老宅的路上。」
「多久?」
「二十分鐘。」
「好。」
宋晚梔拉開椅子坐下。
「我等你。」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二十二分鐘後,樓下傳來車聲。
傅景山一個人上樓。
他五十多歲,眉眼和傅沉舟有幾分相似,進門以後先看見桌上的磁帶,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還是找到了。」
傅老夫人臉色一變。
「你知道景川留下過錄音?」
「知道他有這個習慣。」
傅景山脫下外套,放到一旁。
「具體錄過什麼,我不知道。」
陳警官示意他坐下。
「傅先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說明。」
「可以。」
宋晚梔沒有繞彎子。
「傅景川出車禍前,最後見的人為什麼是我母親?」
傅景山看著她。
「六月十六日晚,景川先回了傅家。」
「他拿著一份恆越資本的轉款記錄問我,為什麼我的授權編號會出現在上面。」
「你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
「他信嗎?」
「開始不信。」
傅景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們吵了一架。」
「吵到最後,他把複印件扔給我,讓我自己看。」
「文件上有我的授權編號,沒有我的簽字。」
「我那幾天人在德國。」
陳警官問:「行程能夠證明嗎?」
「可以。」
「後來呢?」
「我讓他給我兩天時間。」
傅景山抬眼。
「他說等不了。」
「為什麼?」
「因為已經有人在盯林靜姝。」
宋晚梔眼神一沉。
「那時候我母親為什麼會卷進來?」
「名單。」
傅景山回答。
「景川查到恆越資本有問題以後,把最重要的那份名單交給了林靜姝。」
「他覺得傅家已經不安全。」
「那晚十一點左右,他離開傅家,去找了你母親。」
「第二天早上,他出了車禍。」
宋晚梔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們見過?」
「景川死後第三天。」
「我母親告訴你的?」
「對。」
「她為什麼找你?」
「因為景川留了一句話。」
傅景山看向桌上的磁帶。
「如果他出事,不要讓林靜姝承認見過他。」
宋晚梔皺眉。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卻替她撒了二十多年謊?」
「對。」
傅景山回答得很平靜。
「警方問我景川出事前最後見過誰,我說是我。」
「我把林靜姝摘了出去。」
「你是在保護她?」
傅景山沉默幾秒。
「也在保護傅家。」
這一次,他沒有給自己找理由。
宋晚梔看著他。
「說清楚。」
「景川死了。」
傅景山聲音很低。
「警方已經開始查恆越資本。」
「如果這個時候再查出他死前把傅氏的資金資料交給宋家的人,整個傅氏都會被卷進去。」
「所以你選擇閉嘴。」
「對。」
「那我母親呢?」
傅景山喉結動了一下。
「她也同意。」
宋晚梔的臉色冷下來。
「她同意你隱瞞傅景川死亡的線索?」
「她當時有自己的顧慮。」
「什麼顧慮?」
「你。」
一個字讓宋晚梔停住。
傅景山看著她。
「那時候你剛出生沒多久。」
「外面已經有人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景川死後,林靜姝只想讓那些事情停下來。」
「她說名單由她保管。」
「如果將來有人繼續動那套資金,她會把東西交出去。」
宋晚梔終於明白。
所以林靜姝後來一直保存著那份名單。
直到十三年前。
恆越資本重新出現在宋氏的資金流向里。
她知道當年的事情根本沒有結束。
「我母親十三年前找過你?」
「找過。」
「什麼時候?」
「她出事前三天。」
傅景山說完,房間裡徹底安靜。
宋晚梔盯著他。
「她來幹什麼?」
「問我二十多年前到底隱瞞了什麼。」
「你告訴她了嗎?」
傅景山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停頓已經給出了答案。
宋晚梔笑了一下。
「沒有。」
「沒有全部說。」
「為什麼?」
「因為我怕。」
傅景山抬起頭。
沒有推給任何人。
「我哥死了以後,我接了傅氏。」
「後來我有了妻子,有了沉舟。」
「二十多年過去,我知道當年的帳還有問題,也知道梁啟正不乾淨。」
「可我沒準備重新把它翻出來。」
傅老夫人眼眶發紅。
「景山……」
「媽,讓我說完。」
傅景山看向宋晚梔。
「你可以覺得我自私。」
「我本來就自私。」
「我不想為了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把活著的人全部拖下去。」
宋晚梔盯著他。
「所以我母親問你的時候,你還是選擇隱瞞。」
「對。」
「如果她十三年前沒有死呢?」
傅景山神色微僵。
「什麼?」
「如果她活下來了。」
宋晚梔一字一句問。
「你準備什麼時候把真相交出去?」
傅景山沉默。
十秒。
二十秒。
最後,他說:
「我沒準備交。」
房間裡沒人出聲。
傅沉舟站在窗邊,臉色已經沉到極點。
宋晚梔卻很平靜。
「至少這句話是真的。」
傅景山苦笑了一下。
「我哥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只是少說了一句話。」
「後來周啟元死了,我還是告訴自己,沒有證據證明兩件事有關。」
「再後來,你母親死了。」
他停了很久。
「我才知道,有些人每次都只少做一點,最後就能把一條人命徹底埋掉。」
這句話落下,宋晚梔忽然想到了溫延川。
他沒有撞母親。
沒有下令殺人。
甚至曾經努力救過她。
可最後宋明崢說停止搶救時,他還是停了手。
梁主任也只是寫了一份假的死亡記錄。
傅景山也只是隱瞞了一次見面。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殺人。
可林靜姝就這樣死了十二年。
宋晚梔抬眼。
「所以你今天為什麼願意說?」
傅景山看向傅沉舟。
「因為輪到我兒子站在這裡了。」
傅沉舟眉心微動。
「什麼意思?」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把舊事埋掉,就能保住傅家。」
「現在你們已經查到這裡。」
傅景山聲音很低。
「我如果還藏,下一次出事的人可能就是你們。」
宋晚梔沒有因為這句話放鬆。
「你手裡還有東西。」
傅景山看向她。
「有。」
「什麼?」
「你母親留下的。」
傅沉舟猛地轉頭。
傅景山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把很小的鑰匙。
隨後走到書架旁。
他推開最上層幾本舊書,露出後面一塊木板。
鑰匙插進去。
輕輕轉動。
一個暗格彈開。
裡面只有一隻黑色文件袋。
傅景山沒有碰。
「十三年前,林靜姝來找我的時候留下的。」
陳警官立即上前。
完成取證以後,文件袋才被打開。
裡面有一隻舊錄音筆。
一份資金流水複印件。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兩個字。
晚梔。
宋晚梔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林靜姝的字。
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每一本畫冊,每一張生日卡片,母親都會這樣寫她的名字。
宋晚梔沒有立即打開。
她先看向傅景山。
「你看過嗎?」
「沒有。」
「十三年,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為什麼?」
傅景山看著那封信。
「她讓我等。」
「等什麼?」
「等你自己查到我這裡。」
宋晚梔的手指輕輕壓住信封。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有一天會來?」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
傅景山停頓一下。
「我甚至希望你永遠別來。」
「為什麼?」
「因為你來找我,就說明林靜姝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宋晚梔沒有再問。
她拆開信封。
紙張已經泛黃。
第一頁只有幾行字。
——晚梔: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知道爸爸做了什麼。
媽媽很抱歉。
我原本想把所有事情處理乾淨,再讓你平平安安長大。
可現在看來,我可能做不到了。
宋晚梔看到這裡,眼眶終於紅了。
她沒有停。
——你爸爸挪走宋氏的錢,也參與了對你精神能力的提前評估。
如果我出事,這兩件事足夠讓你懷疑他。
你可以查。
也一定要查。
看到這裡,宋晚梔的手開始發抖。
下一行字卻讓她停住。
——可晚梔,媽媽最怕你查到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輕微的摩擦聲。
傅沉舟站在她身旁,沒有靠近。
宋晚梔繼續往下看。
——二十多年前,景川把一份名單交給我。
名單里的人,有人拿錢,有人簽字,有人替他們處理後果。
我花了很多年才發現,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名單上的名字。
看到這裡,內容突然換到了下一頁。
宋晚梔翻過去。
第二頁只寫了半頁。
——因為名單上的人,也有人被騙,有人被利用。
真正控制那套帳戶的人,沒有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任何地方。
我已經找到他留下的一處漏洞。
如果我還能回來,我會親自告訴你。
如果我回不來——
宋晚梔的呼吸越來越慢。
最後幾行字明顯比前面潦草。
——去找沈嵐。
——名單在她手裡。
——但不要完全相信她告訴你的第一件事。
傅沉舟臉色微變。
沈嵐。
他的母親。
宋晚梔想起剛才視頻里沈嵐沒說完的那句——
晚梔,別信……
她繼續往下看。
信的最後還有一句。
只有短短一行。
——她沒有害我,可她替真正害過景川的人,藏了一個秘密。
宋晚梔抬起頭。
「什麼秘密?」
傅景山沒有回答。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
「那你知道多少?」
傅景山看向傅沉舟。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她跪在這裡求我。」
傅沉舟的臉色徹底變了。
「求你什麼?」
傅景山看著自己的兒子。
「求我別再查那場車禍。」
傅沉舟盯著他。
「為什麼?」
傅景山聲音很低。
「因為她說,只要繼續查下去——」
「傅家還會再死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