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正被重新帶進詢問室時,已經凌晨一點。
他一夜沒睡,襯衫皺得厲害。
宋晚梔把銀行流水推過去。
「這八百萬是什麼?」
梁啟正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我不知道。」
「我母親死亡第二天,海外信託匯入八百萬,當天轉進啟正醫療。」
宋晚梔看著他。
「機構是你成立的,名字也是你的。」
「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梁啟正喉結動了一下。
「啟正醫療還有其他投資人。」
「誰?」
「公司檔案里都有。」
「我問的不是工商登記。」
宋晚梔將另一份流水壓在上面。
「四十七筆顧問費,持續二十多年。」
「最後一筆八百萬,在林靜姝死亡第二天進入你的機構。」
「梁啟正,你還準備解釋多久?」
梁啟正終於抬頭。
「那八百萬不是買她命的錢。」
宋晚梔眼神驟冷。
「我沒有說是。」
梁啟正僵住。
陳警官看著他。
「繼續。」
詢問室安靜許久。
梁啟正閉上眼。
「那是散夥費。」
「誰和誰散夥?」
「恆越。」
這個名字終於從他嘴裡說出來。
宋晚梔問:「恆越到底是什麼?」
「最開始只是一套代持架構。」
「有人想繞過董事會,慢慢收傅氏和宋氏的股份。」
「後來做得越來越大,假授權、境外轉款、代持帳戶,什麼都碰。」
「你負責什麼?」
梁啟正沉默。
「醫療。」
「說清楚。」
「需要病歷、精神評估、修改醫療記錄的時候,會有人找我。」
宋晚梔的手指慢慢收緊。
十二年前,那份提前三天準備好的精神評估終於有了出處。
「溫延川呢?」
「他不是恆越的人。」
「二十二年前那六百萬?」
「有人用了他的身份。」
「誰經手?」
「趙承安。」
「溫延川發現以後,為什麼撤回調查?」
「趙承安找人嚇過他。」
「你參與了嗎?」
「沒有。」
宋晚梔冷冷看著他。
「死人很方便。」
梁啟正臉色難看。
「我說的是事實。」
「那說個活人。」
她將八百萬流水重新推到他面前。
「誰給你的散夥費?」
「信託。」
「誰控制信託?」
梁啟正不說話。
「趙承安死了,溫延川也死了,宋明崢已經開始交代。」
「你現在還替那個人守著,是覺得他會來救你?」
梁啟正手指明顯抽了一下。
宋晚梔看見了。
「他還活著。」
梁啟正猛地抬頭。
「我沒這麼說。」
「可你怕了。」
「我只是——」
「你怕他知道你開口。」
梁啟正徹底沉默。
陳警官在這時將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啟正醫療成立時有三名出資人。」
「一名是你。」
「一名已經死亡。」
「第三名一直通過代持公司持股。」
梁啟正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們剛查穿了那家代持公司。」
陳警官繼續道:「最早的一筆出資,來自傅氏上一任董事長的私人帳戶。」
宋晚梔沒有急著下結論。
「這只能證明傅老爺子和啟正醫療有關。」
「對。」
陳警官點頭。
「還不能證明他控制恆越。」
梁啟正卻忽然笑了。
「當然不是他。」
所有人看向他。
「傅老爺子確實給過錢。」
「可他從來都不是恆越真正的主人。」
宋晚梔盯著他。
「誰是?」
梁啟正搖頭。
「我不能說。」
「為什麼?」
「我還有家人。」
宋晚梔沒有繼續逼這個名字。
她忽然問:「傅景川為什麼死?」
梁啟正臉上的笑消失了。
「我不知道。」
「他發現傅景山的授權編號被冒用,也發現了父親的私人印章。」
「如果傅老爺子不是恆越真正的主人,他繼續查下去會查到誰?」
梁啟正呼吸明顯亂了。
「我母親呢?」
宋晚梔繼續問。
「十二年前,她重新查恆越,為什麼很快就出了車禍?」
「趙承安為什麼第二天也死了?」
「八百萬為什麼偏偏在那一天進入你的機構?」
梁啟正額角已經冒出冷汗。
「別問了。」
「名字。」
「我不能說!」
他猛地站起來。
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音。
門外警員立即進來。
梁啟正雙手撐住桌面,呼吸越來越急。
「你們以為宋明崢為什麼敢下令停掉搶救?」
宋晚梔的眼神瞬間沉下。
「什麼意思?」
「他一個宋氏董事,憑什麼覺得自己的妻子死在七碼頭以後,病歷、帳、現場的人全部都能處理乾淨?」
「因為有人給他兜底。」
梁啟正沒有否認。
「趙承安負責帳。」
「我負責病歷。」
「宋明崢拿他想要的東西。」
「溫延川呢?」
梁啟正沉默幾秒。
「他負責現場醫療。」
「宋明崢知道他的性格。」
「他們賭他十二年後依然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家人去拼。」
宋晚梔眼神冷下來。
「他們賭對了。」
「對。」
「那個人得到什麼?」
梁啟正看著她。
「傅氏。」
詢問室驟然安靜。
「所以最終目標一直是傅氏?」
梁啟正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臉色瞬間難看。
宋晚梔卻已經抓住。
「他不需要自己坐在董事長的位置。」
「只要傅景川死了,傅老爺子出局,再控制剩下的人,他一樣能拿到想要的東西。」
梁啟正沒有說話。
「這個人和傅家很近。」
依舊沒有回答。
「他認識傅景川。」
梁啟正手指收緊。
「也認識傅景山。」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宋晚梔看著他。
「甚至傅家一直把他當自己人。」
「別問了。」
「是誰?」
「我說了,我不能說!」
「你已經說得夠多了。」
宋晚梔聲音很平。
「現在不說名字,只會讓你一個人把所有事情扛下來。」
梁啟正抬頭看她。
「趙承安已經死了。」
「宋明崢不會替你扛。」
「那個人如果真的在乎你的家人,十二年前就不會只給你八百萬。」
這一句話終於擊中了他。
梁啟正坐回椅子。
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
許久後,他開口。
「我只見過他幾次。」
「他很少親自出現。」
「恆越境外的東西,一直由另一個人替他管。」
「誰?」
「周啟元。」
宋晚梔眼神一變。
這個名字她當然記得。
十三年前,沈嵐收到匿名郵件。
林靜姝如果出事,去找周啟元。
可等沈嵐趕到瑞士時,周啟元已經死了。
「周啟元只是替他管理信託?」
「對。」
「那真正的人是誰?」
梁啟正沒有回答。
宋晚梔盯著他。
「梁啟正。」
「名字。」
梁啟正嘴唇動了很久。
最後卻只說出三個字。
「周啟元。」
宋晚梔皺眉。
「什麼意思?」
「我說了。」
梁啟正抬起頭。
「周啟元。」
「他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房間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宋晚梔看著他。
「周啟元十三年前已經死了。」
梁啟正忽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半點輕鬆。
「誰告訴你們——」
「他真的死了?」
傅沉舟推門進來。
「什麼意思?」
梁啟正看向他。
「瑞士那份死亡證明,你們看過原件嗎?」
沒人回答。
「屍體呢?」
「有人見過嗎?」
宋晚梔心裡猛地一沉。
沈嵐當年趕到瑞士時,只拿到了周啟元的死亡記錄。
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見過屍體。
陳警官立即拿出手機。
「重新核周啟元的死亡檔案。」
梁啟正卻搖了搖頭。
「晚了。」
宋晚梔看向他。
「什麼晚了?」
「我被帶回來這麼久,他一定已經知道你們查到恆越。」
「他會跑?」
「不。」
梁啟正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從來不跑。」
「那他會做什麼?」
梁啟正看著宋晚梔。
「把最後幾個知道真相的人——」
「處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