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遠洲二期的最終測算報告送到了宋晚梔桌上。
四千萬首期投資。
三年回報率預計百分之二十八。
招商完成率超過百分之七十以後,宋氏需要追加第二筆四千萬。
數字很好看。
風險也擺得明明白白。
宋晚梔看完最後一頁,在投資意見欄里寫下兩個字。
同意。
九點,經營委員會開會。
她把方案放到桌面中央。
「遠洲二期,我準備投。」
話音落下,高啟峰第一個皺眉。
「我反對。」
宋晚梔抬眼。
「理由。」
「宋氏現在帳面確實拿得出四千萬,但你別忘了,城南項目下個月還有一筆六千二百萬工程款。」
高啟峰把現金流表翻出來。
「再加上年底供應商結算,四千萬一旦進去,未來三個月現金會很緊。」
韓志遠也沒急著表態。
「遠洲那邊能不能再壓?」
「壓過了。」
宋晚梔道:「原來一點二億一次投入,現在分三期,已經是他們能接受的底線。」
高啟峰搖頭。
「那就不做。」
「宋總,剛坐上這個位置,沒必要急著證明什麼。」
這句話聽著不太客氣。
會議室里卻沒人打斷。
宋晚梔也沒有生氣。
「我不是為了證明。」
她打開另一份資料。
「遠洲一期去年招商率百分之八十九,二期規劃的商業體量比一期小百分之三十,但位置更好。」
「如果宋氏現在不進,遠洲會找第二家運營商。」
高啟峰道:「機會以後還有。」
「市場不會站著等我們。」
兩個人隔著長桌對視。
誰都沒有退。
最後韓志遠開口。
「我支持投。」
高啟峰轉頭。
「理由?」
「宋氏這幾年太穩了。」
韓志遠敲了敲桌面。
「穩到所有人都習慣守著原來的盤子。」
「現在外面都知道宋氏內鬥,供應商和合作方也在看我們還有沒有擴張能力。」
「遠洲這個項目如果拿下來,至少說明宋氏還能往前走。」
高啟峰冷笑。
「拿公司的錢證明膽量?」
「那也比什麼都不做好。」
眼看兩個人要吵起來,宋晚梔抬手。
「夠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她沒有立刻要求表決。
「高總的擔心成立。」
高啟峰抬眼。
「所以我加一個條件。」
「首期四千萬可以投,但宋氏帳面現金低於安全線時,第二期自動停止。」
「同時,城南項目回款沒有達到預期之前,不新增其他大型投資。」
她把修改意見寫進文件。
「還有人反對嗎?」
高啟峰依舊沒有舉手。
「我保留意見。」
「可以。」
宋晚梔點頭。
「寫進會議紀要。」
最終,遠洲二期投資通過。
散會後,高啟峰沒有馬上離開。
宋晚梔收著文件。
「還有話?」
「有。」
他走到她面前。
「宋總,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反對你嗎?」
「覺得我年輕。」
「這只是一個原因。」
高啟峰看著她。
「宋明崢以前也喜歡賭項目。」
宋晚梔動作停了一下。
「贏過很多次。」
「也輸過。」
高啟峰把現金流表推回她面前。
「你現在輸一次,董事會裡那些剛剛閉嘴的人就會重新站起來。」
宋晚梔看著那張表。
「所以我不能輸?」
「最好別輸。」
「那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高啟峰皺眉。
宋晚梔抬頭。
「做生意哪有每次都贏。」
「我能做的,是輸的時候別把宋氏一起拖下去。」
高啟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倒比你爸聽得進人話。」
宋晚梔笑了一聲。
「這算誇我?」
「勉強。」
高啟峰轉身走了。
下午,宋晚梔親自簽下遠洲二期投資確認書。
筆落下的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四千萬。
不再是報表里的一串數字。
如果她判斷錯了,真正承擔結果的人也是她。
晚上七點,她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傅沉舟的車已經停在樓下。
宋晚梔上車以後,把包往旁邊一放,整個人靠進座椅里。
傅沉舟看她一眼。
「累?」
「有點。」
「吃什麼?」
「隨便。」
「沒有隨便這家店。」
宋晚梔閉著眼笑了。
「那回家。」
傅沉舟發動汽車。
「你家還是我家?」
她睜開眼。
「傅沉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等這句話?」
男人目視前方。
「正常詢問。」
「去我家。」
「好。」
回答快得沒有半秒猶豫。
宋晚梔側過臉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看錯了。」
四十分鐘後,兩個人進了宋晚梔的公寓。
傅沉舟第一次正式進門。
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宋晚梔忽然想起那晚他把她送到門口,還說什麼「看女朋友讓不讓進」。
現在真進來了。
她有點後悔。
「要不出去吃?」
傅沉舟已經換好拖鞋。
「晚了。」
「你還真不客氣。」
「女朋友邀請。」
「我現在撤回。」
傅沉舟抬眼看她。
「駁回。」
宋晚梔笑著把包扔給他。
「那你做飯。」
傅沉舟接住。
「我?」
「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學?」
「可以。」
半個小時後。
宋晚梔站在廚房門口,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相信傅沉舟。
鍋里那塊牛排已經快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抱著手臂。
「傅總。」
「嗯。」
「它生前得罪過你?」
傅沉舟拿著夾子,沉默兩秒。
「火可能大了。」
「可能?」
「第一次。」
「出去。」
「我還能救。」
「它已經死第二次了。」
傅沉舟終於放下夾子。
宋晚梔把人推出廚房。
「坐著。」
「你會?」
「比你強。」
「我可以幫忙。」
「最大的幫忙就是別碰鍋。」
傅沉舟靠在門邊看她。
宋晚梔換了一隻鍋,又從冰箱裡找出面和雞蛋。
最後做了兩碗簡單的番茄雞蛋面。
端上桌的時候,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
「就這個?」
宋晚梔把筷子遞給他。
「愛吃不吃。」
傅沉舟坐下。
「吃。」
他嘗了一口。
宋晚梔看他。
「怎麼樣?」
「好吃。」
「真的?」
「嗯。」
「傅沉舟。」
「怎麼?」
「你表情不像好吃。」
傅沉舟又吃了一口。
「因為燙。」
宋晚梔沒忍住笑。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兩碗面。
沒有昂貴餐廳。
沒有人替他們倒酒。
傅沉舟甚至還把那塊焦掉的牛排吃了。
宋晚梔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吃?」
「別浪費。」
「會致癌。」
傅沉舟放下叉子。
「那不吃了。」
宋晚梔笑得趴在桌上。
收拾完已經九點多。
她從冰箱拿了兩瓶水,遞給傅沉舟一瓶。
傅沉舟接過去。
「今天發生什麼了?」
宋晚梔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看出來的?」
「你上車以後安靜了七分鐘。」
「你還計時?」
「沒有。」
他擰開水。
「只是你平時沒這麼安靜。」
宋晚梔靠在沙發上。
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今天投了四千萬。」
傅沉舟沒什麼反應。
「遠洲?」
「嗯。」
「擔心?」
「有一點。」
宋晚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做設計,做壞一張稿,最多重來。」
「現在我簽一個名字,後面是幾千萬。」
「高啟峰今天跟我說,我最好別輸。」
傅沉舟坐在她旁邊。
「他說得對。」
宋晚梔轉頭。
「你也覺得?」
「你現在確實輸不起太多次。」
他說得很直接。
宋晚梔反而笑了。
「我還以為你會說相信我。」
「相信你和項目會不會虧,是兩回事。」
「那如果真虧了呢?」
「復盤。」
「然後?」
「下次少虧一點。」
宋晚梔看著他。
「就這樣?」
「還想怎樣?」
傅沉舟擰上瓶蓋。
「抱著你說四千萬算什麼,我給你?」
宋晚梔一下笑了。
「你敢說我就敢把你趕出去。」
「所以沒說。」
傅沉舟伸手握住她的手。
「宋晚梔。」
「嗯?」
「你現在坐的是總裁的位置。」
「可以害怕。」
「也可以判斷錯。」
「沒人要求你第一次坐上去,就比做了二十年的人更厲害。」
宋晚梔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把頭靠到他肩上。
傅沉舟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沒有動。
過了很久。
宋晚梔才輕聲說:「借我靠五分鐘。」
「可以。」
「五分鐘以後叫我。」
「嗯。」
客廳安靜下來。
牆上的時鐘一點點往前走。
五分鐘過去。
傅沉舟沒叫她。
十分鐘過去。
還是沒叫。
宋晚梔閉著眼。
「傅沉舟。」
「嗯?」
「已經十分鐘了。」
「是嗎?」
「你故意的?」
「忘了。」
宋晚梔睜開眼,正準備坐起來,傅沉舟卻握住她的手。
「再靠一會兒。」
她抬頭看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宋晚梔能看見他眼底自己的影子。
她沒有退。
傅沉舟也沒有立刻吻下來。
他只是抬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
「今天能加分嗎?」
宋晚梔笑了。
「加一點。」
「多少?」
「半分。」
「這麼少?」
「傅總嫌少可以不要。」
傅沉舟低頭。
「要。」
這個吻落下來的時候,比前幾次都輕。
宋晚梔的手還被他握著。
她沒有閉眼太久。
因為下一秒,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宋晚梔偏開臉。
「電話。」
傅沉舟沒有鬆開她。
「先接。」
她伸手拿過手機。
來電人是韓志遠。
這麼晚打來,肯定不是閒聊。
宋晚梔接通。
「韓總?」
電話那頭很吵。
韓志遠的聲音卻很清楚。
「宋總,遠洲二期出事了。」
宋晚梔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她坐直身體。
「什麼事?」
「項目原定的主力品牌,剛剛臨時撤簽。」
「幾家跟著他們進場的品牌也在重新考慮。」
宋晚梔握緊手機。
「影響多大?」
韓志遠沉默兩秒。
「如果剩下幾家也撤——」
「二期的招商率會直接掉到百分之五十以下。」
客廳徹底安靜。
就在幾個小時前。
宋晚梔剛剛簽下那筆四千萬的投資。
韓志遠在電話那頭問:
「宋總。」
「這四千萬,還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