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千萬，還投嗎？」
韓志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宋晚梔沒有立刻回答。
「撤的是哪家？」
「嘉悅。」
她眉頭皺了起來。
嘉悅是遠洲二期原定最大的主力品牌，占了近八千平方米。
它一撤，後面幾家原本衝著客流來的品牌自然會動搖。
「為什麼撤？」
「對方只說戰略調整。」
「遠洲怎麼說？」
「邵明誠還在開會。」
宋晚梔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七分。
「把原招商名單、意向品牌和鋪位規劃全部發我。」
「今晚？」
「現在。」
電話掛斷。
宋晚梔從沙發上起來。
剛才那點旖旎徹底散了。
傅沉舟也站起身。
「要去公司？」
「嗯。」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宋晚梔往臥室走了兩步，又停下。
「傅沉舟。」
「嗯？」
「今晚可能很晚。」
「我知道。」
「你回去吧。」
傅沉舟看著她。
「我送你到公司就走。」
這一次，她沒拒絕。
二十分鐘後，兩人到了宋氏。
整棟樓只剩零星幾層亮著燈。
韓志遠已經趕到。
高啟峰也在。
會議室的投影上，是遠洲二期最新招商圖。
大片區域被標成了紅色。
宋晚梔推門進去。
高啟峰抬頭看了她一眼。
「來得挺快。」
「情況呢？」
「比電話里麻煩。」
韓志遠把電腦轉過來。
「嘉悅撤簽以後，兩個餐飲集合品牌暫停簽約，還有一家影院要求重新談租金。」
「如果三家全撤，招商率從百分之七十六掉到百分之四十八。」
高啟峰靠在椅子裡。
「我早上怎麼說的？」
韓志遠皺眉。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
高啟峰看向宋晚梔。
「項目還沒正式打款。」
「現在撤，來得及。」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宋晚梔。
她拉開椅子坐下。
「遠洲那邊有沒有觸發補充協議里的停止條件？」
「沒有。」
「嘉悅為什麼撤，查清楚了嗎？」
韓志遠搖頭。
「還沒有。」
宋晚梔翻開名單。
「那就先別談撤。」
高啟峰臉色沉下來。
「宋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沒有抬頭。
「如果項目基本面已經變了，我會撤。」
「可現在一家主力品牌退出，原因都不知道，我們就跟著跑。」
「那我今天早上籤的也不是投資決策，是賭運氣。」
高啟峰沒有再說。
宋晚梔拿起筆。
「先找嘉悅。」
「我來。」
韓志遠拿出手機。
「不要找下面招商負責人。」
宋晚梔抬頭。
「找他們能決定這件事的人。」
十一點二十分。
電話終於接通。
嘉悅商業副總裁程旭人在國外。
視頻畫面有些晃。
「宋總，這麼晚找我，應該是為了遠洲？」
「對。」
「抱歉，這件事已經定了。」
「我知道。」
宋晚梔看著屏幕。
「所以我不勸你留下。」
程旭明顯有些意外。
「那宋總找我？」
「我只想知道，你們為什麼走。」
「公司戰略調整。」
「程總。」
宋晚梔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戰略調整，你們不會在合同確認後三天突然撤。」
程旭沒有回答。
「是遠洲的問題，還是項目的問題？」
沉默幾秒。
程旭終於嘆了口氣。
「宋總，既然你問，我說一句。」
「二期的交通接駁方案出了問題。」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頭。
宋晚梔眉心一緊。
「什麼問題？」
「原規劃的地鐵連廊，短期內批不下來。」
「你們不知道？」
宋晚梔轉頭看向韓志遠。
韓志遠臉色已經變了。
他們拿到的項目資料里，地鐵連廊仍然標註為預計同期投入使用。
程旭繼續道：「嘉悅要做主力店，客流測算里有將近百分之三十依賴地鐵出口。」
「連廊不確定，我們不能賭。」
宋晚梔握著筆。
「消息從哪裡來的？」
「這個我不能說。」
「明白。」
她沒有追問。
「謝謝程總。」
視頻結束。
會議室陷入沉默。
高啟峰先開口。
「現在還投？」
宋晚梔沒有回答。
她拿起手機，直接撥給邵明誠。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晚梔？」
「邵董。」
宋晚梔聲音很平。
「地鐵連廊批不下來的事，為什麼沒有寫進風險披露？」
電話那邊安靜了。
只這一秒，答案已經很清楚。
「你知道。」
「我也是下午才收到確切消息。」
「可嘉悅比我先知道。」
邵明誠嘆了口氣。
「這件事我本來準備明天跟你談。」
「遠洲還在協調。」
「協調成功率多少？」
「現在不好說。」
「百分之五十有嗎？」
邵明誠沒回答。
宋晚梔握筆的手一點點收緊。
「邵董。」
「宋氏願意跟遠洲共擔風險。」
「前提是風險擺在桌面上。」
「你把一項足以改變客流模型的信息壓到我簽字以後才說，這不叫合作。」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你想怎麼樣？」
「重新談。」
凌晨一點。
遠洲集團會議室重新亮起燈。
宋晚梔帶著韓志遠和法務趕到。
傅沉舟把她送到樓下。
下車前，宋晚梔解開安全帶。
「你回去睡覺。」
「嗯。」
「別等。」
「好。」
她狐疑地看他。
「這麼聽話？」
傅沉舟靠在駕駛座。
「這是宋氏的談判。」
「我進去不合適。」
宋晚梔看了他兩秒。
「那我走了。」
「宋晚梔。」
「嗯？」
「別為了證明自己硬撐。」
她動作停住。
傅沉舟看著她。
「該撤就撤。」
「沒人會因為你第一次判斷錯，就覺得你不配坐那個位置。」
宋晚梔沒有說話。
幾秒後，她點頭。
「知道了。」
車門關上。
她轉身進了遠洲。
談判持續了三個小時。
遠洲不願降低項目估值。
宋氏不肯按原條件投入。
雙方僵持到凌晨三點。
邵明誠終於把文件放下。
「你到底想要什麼？」
宋晚梔將修改後的條款推過去。
「四千萬照投。」
高啟峰沒來。
韓志遠卻猛地看向她。
「宋總？」
宋晚梔沒有停。
「但條件要改。」
「第一，首期先付兩千萬。」
「剩餘兩千萬等招商率重新達到百分之六十五以後再付。」
「第二，地鐵連廊如果十二個月內沒有明確批覆，宋氏後續投資全部取消。」
「第三，因為遠洲未及時披露重大變化，宋氏的運營分成提高兩個點。」
邵明誠臉色沉下來。
「兩個點太多。」
「那就撤。」
宋晚梔靠回椅背。
「宋氏今天損失的是一個項目。」
「遠洲損失的是運營方、招商渠道，還有已經撤走的主力店。」
「邵董可以算算誰更急。」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邵明誠看了她很久。
「一個點。」
「兩個。」
「一個半。」
宋晚梔伸出手。
「成交。」
凌晨四點十二分。
補充協議簽完。
走出遠洲大樓時，天還黑著。
宋晚梔站在台階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韓志遠跟在她身後。
「我剛才真以為你還要按原方案投四千萬。」
「我沒那麼有錢。」
韓志遠笑了。
「那你在公司為什麼不撤？」
「因為那時候信息不夠。」
宋晚梔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現在知道問題在哪，才有資格決定繼續還是退出。」
韓志遠點點頭。
走了兩步，他忽然問：「如果邵明誠最後不讓那兩個點呢？」
「撤。」
「真撤？」
「真撤。」
「捨得？」
宋晚梔看向他。
「捨不得錢，才更不能亂花。」
韓志遠徹底笑了。
「行。」
「這次我服。」
兩人走到路邊。
宋晚梔正準備叫車，一束車燈從不遠處亮起。
熟悉的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
她腳步一下停住。
韓志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傅總？」
宋晚梔閉了閉眼。
「不是讓他走了嗎？」
韓志遠很識趣。
「我先走。」
車門打開。
傅沉舟從駕駛座下來。
他身上的襯衫有些皺，手裡還拿著一杯熱咖啡。
宋晚梔走過去。
「你不是答應我回去？」
「回了。」
「那你怎麼在這？」
「又來了。」
「幾點？」
「兩點。」
「你有病？」
「可能。」
傅沉舟把咖啡遞給她。
「談完了？」
宋晚梔接過。
杯子還是熱的。
「談完了。」
「撤了？」
「沒有。」
傅沉舟眉梢微動。
宋晚梔喝了一口咖啡。
「首期降到兩千萬，後續綁定招商率，運營分成加一點五。」
傅沉舟看著她。
「遠洲答應了？」
「不錯。」
就兩個字。
宋晚梔不滿意。
「沒了？」
「還要什麼？」
「我談了三個小時。」
傅沉舟想了一下。
「宋總厲害。」
「敷衍。」
「那怎麼辦？」
宋晚梔把咖啡塞回他手裡。
「自己想。」
她拉開副駕駛車門。
傅沉舟站在原地幾秒，忽然笑了。
上車以後，他沒有立刻發動。
宋晚梔靠在椅背上，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傅沉舟側過身。
「宋晚梔。」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睜開一點眼睛。
這次語氣不一樣。
傅沉舟看著她。
「不是因為最後多拿了一點五。」
「是你發現自己可能判斷錯以後，沒有急著證明自己沒錯。」
宋晚梔安靜下來。
「高啟峰早上反對我。」
「他反對得對。」
「嗯。」
她靠回座椅。
「明天我得跟他說。」
「說什麼？」
「說他對了一半。」
傅沉舟笑了一聲。
「另一半呢？」
「項目沒撤。」
「那他可能還是會罵你。」
「讓他罵。」
宋晚梔閉上眼。
「只要別在董事會上罷免我就行。」
傅沉舟替她拉過安全帶。
宋晚梔已經困得懶得動，任由他扣好。
他正準備退開，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傅沉舟身體一僵。
「宋晚梔？」
她臉埋在他襯衫前。
聲音悶悶的。
「別動。」
傅沉舟真的沒動。
「累了？」
「嗯。」
「睡一會兒。」
宋晚梔抱著他沒松。
過了半分鐘。
「傅沉舟。」
「嗯。」
「我今天其實挺怕的。」
他的手輕輕落在她後背。
「我知道。」
「簽字的時候覺得自己能承擔。」
「真出事了，第一反應還是想，我是不是搞砸了。」
「正常。」
宋晚梔抬起臉。
眼底因為熬夜有些紅。
「你怎麼什麼都說正常？」
傅沉舟低頭看她。
「因為本來就正常。」
「你第一次做宋氏總裁。」
「又不是第一次當神仙。」
宋晚梔愣了兩秒。
然後笑得整個人重新趴回他懷裡。
「傅沉舟。」
「嗯？」
「你最近越來越會說人話了。」
「謝謝。」
「沒誇你。」
「聽出來了。」
宋晚梔笑夠了，才慢慢鬆手。
傅沉舟卻沒立刻退。
兩個人離得很近。
她看著他熬紅了一點的眼睛。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也困了吧？」
「還好。」
「換我開？」
「你現在能看清路？」
「能。」
「幾個我？」
宋晚梔眯著眼看他。
「兩個。」
傅沉舟笑了。
「睡你的。」
他剛要退開，宋晚梔卻勾住他的領口，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傅沉舟動作停住。
她重新靠回座椅，閉上眼。
「獎勵。」
「就一下？」
宋晚梔眼睛都沒睜。
「愛要不要。」
傅沉舟盯著她看了兩秒。
「要。」
汽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凌晨五點十分。
宋晚梔的手機再次震動。
她已經睡著。
傅沉舟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是高啟峰。
只有一條消息。
「遠洲的事我知道了。」
緊接著第二條進來。
「早上九點別遲到。」
「我還有帳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