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七分。
宋晚梔踩著高跟鞋走出電梯。
秘書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宋總,您昨晚沒休息?」
「睡了兩個小時。」
「高總已經在會議室了。」
宋晚梔看了眼時間。
「來得挺早。」
秘書欲言又止。
「怎麼了?」
「高總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宋晚梔笑了一聲。
「看出來了。」
她把包遞過去。
「咖啡。」
「馬上給您送。」
「給高總也送一杯。」
「好。」
會議室門推開。
高啟峰坐在裡面,面前擺著昨晚遠洲二期的補充協議。
韓志遠也在。
兩個人顯然已經看過了。
宋晚梔拉開椅子。
「早。」
高啟峰抬眼。
「還知道來?」
「八點五十八。」
宋晚梔看了眼腕錶。
「沒遲到。」
「你還挺驕傲?」
「守時為什麼不能驕傲?」
韓志遠低頭忍笑。
高啟峰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別跟我打岔。」
「說吧。」
宋晚梔坐好。
「先說哪筆帳?」
高啟峰被她氣笑了。
「你還知道有帳?」
「當然。」
「第一筆。」
高啟峰點著昨天的投資決議。
「你明知道現金流緊,還堅持通過遠洲投資。」
「嗯。」
「第二筆。」
「項目核心招商條件發生變化,你差點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投四千萬。」
「嗯。」
「第三筆。」
高啟峰又點了一下補充協議。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凌晨跑去跟遠洲談,沒重新召集經營委員會。」
宋晚梔沒有馬上說話。
第三條,她確實有問題。
韓志遠看了她一眼。
「昨晚情況急。」
「急就能跳程序?」
高啟峰轉頭。
「今天是兩千萬。」
「以後兩個億呢?」
韓志遠不說話了。
高啟峰重新看向宋晚梔。
「你現在是總裁。」
「你一個人判斷快,當然方便。」
「可公司為什麼要設經營委員會?」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宋晚梔低頭看著那份補充協議。
片刻後,她開口。
「第三條,我認。」
高啟峰明顯停了一下。
「昨晚十一點確認重大風險後,我應該通知經營委員會。」
宋晚梔拿起筆。
「哪怕來不及開正式會議,也應該把信息同步給所有委員。」
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這一條。
「今天補一份情況說明。」
「以後超過三千萬的重大項目發生核心條件變化,必須即時通知經營委員會。」
高啟峰看著她。
「就這樣?」
宋晚梔抬頭。
「還要我寫檢討?」
韓志遠終於笑出聲。
高啟峰瞪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秘書正好送咖啡進來。
宋晚梔把其中一杯推給高啟峰。
「先喝。」
「少收買我。」
「公司咖啡。」
「算不上收買。」
高啟峰端起來喝了一口,臉色總算沒那麼難看。
宋晚梔翻開遠洲的原始材料。
「不過前兩筆帳,我不認。」
高啟峰抬眼。
「為什麼?」
「投資通過時,現有資料支持項目。」
「我設置了現金安全線,也把首期風險限制在四千萬。」
「這是決策。」
她翻到下一頁。
「至於遠洲沒有及時披露地鐵連廊風險——」
「這是他們的問題。」
「我不會因為後來出現了新信息,就倒過來認定昨天的決定一定錯誤。」
高啟峰皺眉。
「結果差點出事。」
「做決策不能只看結果。」
宋晚梔看著他。
「如果每次賺錢就是決定正確,虧錢就是決定錯誤,那總裁這個位置交給運氣最好的人坐就行。」
高啟峰安靜了。
韓志遠也抬起頭。
宋晚梔繼續道:「昨晚信息變了,所以我重新判斷。」
「最後首期投入從四千萬降到兩千萬,運營分成增加一點五。」
「這筆錢,我仍然決定投。」
高啟峰盯著她。
「你還敢投?」
「敢。」
「理由。」
「地鐵連廊影響的是預期客流,不代表項目失去價值。」
「目前已有品牌加權後的實際招商率仍在百分之五十四。」
宋晚梔打開最新鋪位圖。
「只要三個月內補回百分之十一,我們就能觸發第二階段。」
「補不回來呢?」
「停。」
「那兩千萬呢?」
「承擔損失。」
宋晚梔沒有迴避。
「這是我簽字時就應該承擔的風險。」
高啟峰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還算有點腦子。」
宋晚梔挑眉。
「高總誇人的方式一直這麼難聽?」
「我沒誇你。」
「聽出來了。」
韓志遠靠在椅子裡。
「那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那百分之十一補回來。」
「對。」
宋晚梔把一份名單發到兩人面前。
「我昨晚回來的路上重新看過品牌結構。」
「嘉悅走了,空出來的八千平方米不能再找一家同體量品牌填。」
韓志遠皺眉。
「拆?」
「拆。」
「做什麼?」
「年輕消費。」
宋晚梔拿筆在鋪位圖上劃出三個區域。
「運動、潮流零售、體驗業態。」
高啟峰看了一會兒。
「風險更大。」
「但租金更高。」
「招商難度也更高。」
「所以我要韓總去。」
韓志遠指著自己。
「我?」
「西南事業部這兩年新品牌渠道最多。」
宋晚梔把名單推給他。
「七天。」
「先接觸這十二家。」
韓志遠掃了一眼。
「七天太短。」
「五天?」
「宋晚梔。」
他氣笑了。
「你還往下砍?」
「那就七天。」
宋晚梔笑了。
「辛苦韓總。」
高啟峰忽然開口。
「我也去。」
兩人同時看向他。
高啟峰臉色不太自然。
「看什麼?」
「我反對項目,不代表項目已經投了以後還等著它死。」
他拿走另一份品牌名單。
「這幾家我有老關係。」
宋晚梔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謝謝。」
高啟峰皺眉。
「少來。」
「做不成我照樣罵你。」
「行。」
宋晚梔剛回辦公室,傅沉舟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醒著?」
她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呢?」
「聲音像快死了。」
「傅總大早上就這麼會說話?」
「昨晚幾點睡的?」
「五點半。」
「現在十點半。」
「數學不錯。」
傅沉舟沉默兩秒。
「中午睡一會兒。」
「沒空。」
「下午呢?」
「見品牌方。」
「晚上?」
「還有會。」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宋晚梔笑了一下。
「怎麼?」
「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
「你當總裁以後,我地位下降得很快。」
「正常。」
「現在第幾?」
宋晚梔故意想了一會兒。
「遠洲後面。」
「……」
她終於笑出聲。
「傅沉舟。」
「嗯。」
「生氣了?」
「沒有。」
「那怎麼不說話?」
「在考慮收購遠洲。」
宋晚梔笑得更厲害。
「你幼不幼稚?」
「挺有效。」
「什麼有效?」
「你笑了。」
她臉上的笑慢慢停了一下。
傅沉舟語氣很自然。
「昨晚熬了一夜,早上又挨罵了?」
「你怎麼知道我挨罵?」
「高啟峰九點給許崢打電話。」
宋晚梔坐直。
「他給傅氏打電話幹什麼?」
「問一個品牌聯繫方式。」
「沒說你的事。」
「那你怎麼猜到的?」
「他那個脾氣。」
傅沉舟停了一下。
「你凌晨改協議沒走完整程序,他不罵你才怪。」
宋晚梔沉默兩秒。
「確實罵了。」
「罵得對嗎?」
「有一條對。」
「認了?」
「認了。」
傅沉舟笑了一聲。
「進步很快。」
「什麼意思?」
「以前你不喜歡認錯。」
宋晚梔眯起眼。
「傅沉舟,你今天是不是想分手?」
「沒有。」
回答快得離譜。
「那你最好重新組織語言。」
傅沉舟從善如流。
「宋總知錯就改。」
「非常優秀。」
「晚了。」
「中午給你送飯。」
「不要。」
「加甜品。」
宋晚梔停了一下。
「什麼甜品?」
傅沉舟笑了。
「不是不要?」
「我問問。」
「栗子蛋糕。」
宋晚梔靠回椅背。
「十二點半。」
「好。」
掛斷電話,她才發現秘書站在門口已經有一會兒了。
宋晚梔抬頭。
「怎麼不進來?」
秘書表情有點微妙。
「怕打擾您。」
「工作電話而已。」
秘書看了一眼她還沒來得及壓下去的嘴角。
「嗯。」
宋晚梔:「……」
「有事說事。」
秘書趕緊把文件遞過來。
「您要約的十二家品牌里,有四家回復了。」
「這麼快?」
「其中兩家願意談。」
「另外兩家拒絕。」
宋晚梔翻開。
「願意談的是誰?」
秘書指給她看。
一家國內運動品牌。
一家新興潮流集合店。
宋晚梔剛要說話,秘書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家沒在名單上的品牌,主動聯繫了我們。」
「誰?」
「棲野。」
宋晚梔抬頭。
棲野是近兩年突然起來的高端戶外生活方式品牌。
門店不多,選址卻極挑。
如果它願意進遠洲,帶來的遠不止一間店。
「誰聯繫的?」
「對方創始人本人。」
秘書把名片放到桌上。
「他說今天下午可以見。」
宋晚梔拿起名片。
周敘白。
「約。」
「幾點?」
「他定。」
秘書點頭,轉身準備出去。
「等等。」
宋晚梔叫住她。
「他為什麼主動找我們?」
「對方沒說。」
宋晚梔看著那張名片。
天下沒有這麼巧的生意。
嘉悅昨晚剛撤。
今天上午,一個遠洲一直沒談下來的品牌主動找上門。
她想了幾秒。
「先約。」
「另外查一下棲野最近有沒有融資、併購或者股權變動。」
「好。」
下午三點。
宋晚梔提前五分鐘到了酒店咖啡廳。
她原以為周敘白會帶團隊。
結果只有一個人。
男人三十歲上下,穿得很休閒,面前只放著一杯黑咖啡。
看見她,他站起來。
「宋總?」
「周總。」
兩人握手。
坐下以後,周敘白沒有寒暄太久。
「遠洲二期,我想拿一千二百平方米。」
宋晚梔看著他。
「條件呢?」
周敘白笑了。
「宋總果然直接。」
「主動送上門的生意,我習慣先問價格。」
「租金按你們原標準。」
「不要裝修補貼。」
「不要免租期加碼。」
條件好得有些過分。
宋晚梔沒有高興。
「所以你要什麼?」
周敘白靠在椅背上。
「一個人情。」
「誰的人情?」
「你的。」
宋晚梔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咖啡杯。
「我們以前認識?」
「不認識。」
「那我的人情這麼值錢?」
周敘白笑了笑。
「以後可能值錢。」
宋晚梔沒有接這句話。
「周總。」
「嗯?」
「生意可以談。」
「人情不談。」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還,也不知道拿什麼還。」
她把項目資料合上。
「棲野想進遠洲,我歡迎。」
「租金、位置、經營條件都可以按照市場規則談。」
「如果條件是我欠你一次——」
宋晚梔把資料推回去。
「那這間鋪,我寧願空著。」
周敘白看了她好幾秒。
忽然笑出了聲。
「難怪傅沉舟喜歡你。」
宋晚梔的目光瞬間停住。
「你認識傅沉舟?」
「當然。」
周敘白端起咖啡。
「認識很多年。」
宋晚梔看著他。
「所以今天這場見面,是他安排的?」
「不是。」
「那你為什麼提他?」
周敘白慢悠悠喝了一口。
「因為昨天晚上,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宋晚梔臉上的表情淡下來。
周敘白看著她,笑意更深。
「宋總。」
「你要不要猜猜——」
「他跟我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