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信息安全部的負責人敲開總裁辦公室。
「宋總，有結果了。」
宋晚梔放下手裡的合同。
「哪一份出去了？」
男人把電腦轉向她。
昨天下午，城南核心項目組的十二個人分別收到了一份更新後的付款計劃。
內容幾乎一樣。
只有內部批次編號不同。
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其中一個編號出現在恆嘉合作銀行發給項目方的詢證材料里。
C07。
宋晚梔低頭看了一眼對應名單。
林致遠。
辦公室安靜下來。
「能確定？」
「能。」
信息安全部負責人點開後台記錄。
「C07版本只發給林副總監。」
「文件昨天十六點二十一分發送。」
「十七點零六分，他用辦公電腦下載。」
「之後沒有通過公司郵箱轉發。」
宋晚梔抬眼。
「所以可能是其他渠道。」
「對。」
「先別停他的權限。」
負責人愣了一下。
「宋總？」
「照常。」
「也不要找他談。」
宋晚梔合上電腦。
「當什麼都沒發生。」
「明白。」
人出去以後，她撥通高啟峰的電話。
「來一趟。」
十分鐘後，高啟峰推門進來。
「抓到了？」
「林致遠。」
高啟峰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確定？」
「版本號已經流到恆嘉那邊。」
宋晚梔把報告遞過去。
高啟峰站著看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十一年。」
「什麼？」
「他進宋氏十一年了。」
高啟峰把報告放下。
「最早跟著戰略部跑項目的時候，一個月工資才六千。」
宋晚梔沒說話。
她理解這種感覺。
帳目上的名字只是名字。
真正共事十幾年的人突然被發現有問題，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準備怎麼辦？」
「先讓他繼續。」
高啟峰皺眉。
「還繼續？」
「我們現在只知道消息從他這裡出去。」
「但不知道出去多久，也不知道恆嘉還拿過什麼。」
宋晚梔打開城南項目資料。
「現在把人叫進來，他最多承認這一份。」
「甚至這一份都不會認。」
高啟峰坐下來。
「你想放線？」
「嗯。」
「怎麼放？」
宋晚梔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給他一份真的。」
高啟峰臉色立刻變了。
「宋晚梔。」
「先聽我說。」
「城南下個月確實要付六千二百萬。」
「但付款方式我們可以改。」
她把昨晚重新做的資金安排推過去。
「其中三千萬提前到本周五支付。」
「剩下三千二百萬延後十二天。」
高啟峰看了一遍。
「為什麼這麼改？」
「工程進度已經達到提前付款條件。」
「財務測過，不影響現金安全線。」
「所以這份安排本身就能執行。」
高啟峰很快明白。
「你想看恆嘉拿到以後會做什麼。」
「對。」
「如果他們只是知道，沒有動作呢？」
「那我們損失為零。」
「如果有動作。」
宋晚梔抬眼。
「就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高啟峰沉默片刻。
「韓志遠知道嗎？」
「還不知道。」
「告訴他。」
「為什麼？」
「你昨天才剛認過一次錯。」
高啟峰冷著臉。
「又想自己干？」
宋晚梔被堵得沒話說。
兩秒後，她拿起手機。
「行。」
「叫他。」
高啟峰臉色這才好看一點。
「還有財務。」
「法務也要知道。」
「好。」
「別光嘴上好。」
宋晚梔抬頭。
「高總。」
「嗯？」
「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特別像我班主任？」
高啟峰冷笑。
「我要真是你班主任。」
「你一天得站三次走廊。」
宋晚梔沒忍住笑了。
下午兩點。
小範圍會議結束。
所有人一致同意。
新的付款安排通過內部正常流程進入系統。
下午四點十五分。
林致遠的帳號打開文件。
四點二十三分。
下載。
之後一切安靜。
直到第二天上午。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中午。
還是沒有。
韓志遠有些坐不住。
「會不會猜錯了？」
宋晚梔看著手機。
「再等。」
下午三點四十。
財務總監突然推門進來。
「宋總。」
「恆嘉那邊有動作了。」
宋晚梔抬頭。
「什麼？」
「他們聯繫了城南項目的總包方。」
高啟峰立刻站起來。
「談什麼？」
「墊資。」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財務總監把剛收到的消息放到桌上。
「恆嘉提出，如果宋氏本周不能按原計劃支付六千二百萬，他們願意替總包方提供短期資金。」
「條件是……」
他停了一下。
「總包方後續兩個商業項目，優先跟恆嘉合作。」
韓志遠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們以為我們資金鍊出問題了。」
宋晚梔看著那份消息。
終於明白趙敬山為什麼願意出兩個億。
他根本沒打算只搶品牌。
他在試宋氏的現金。
一旦宋氏真的出現付款困難，他就會從供應商、施工方、品牌端一點點切進來。
「總包方怎麼回復？」
「還沒答應。」
「負責人知道我們改付款了嗎？」
「不知道。」
宋晚梔點頭。
「那就繼續不知道。」
財務總監愣住。
「可周五三千萬就會到帳。」
「到帳之前別說。」
「明白。」
高啟峰看向她。
「林致遠呢？」
「現在可以談了。」
下午五點。
林致遠被叫進總裁辦公室。
他進門的時候還帶著電腦。
「宋總，您找我？」
「坐。」
宋晚梔沒有讓其他人進來。
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
林致遠坐下。
神色看起來很自然。
「城南最近的調整方案，我已經重新做了一版。」
「先不談城南。」
宋晚梔把一張紙推過去。
林致遠低頭。
C07。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很細微。
可宋晚梔看見了。
「認識嗎？」
林致遠抬起頭。
「項目編號？」
「你那份文件的編號。」
「每個人都不一樣。」
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致遠沒有碰那張紙。
「宋總什麼意思？」
「昨天給你的付款計劃，恆嘉看到了。」
「今天他們就去找總包方談墊資。」
宋晚梔靠在椅背上。
「林總監。」
「需要我繼續說嗎？」
林致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我沒有給恆嘉。」
「那給了誰？」
「我……」
「這份文件沒有通過公司郵箱發出去。」
宋晚梔看著他。
「所以是微信？」
「私人郵箱？」
「還是拍照？」
林致遠的手慢慢握緊。
「宋總。」
「我真的沒有把文件給恆嘉。」
「我信。」
他猛地抬頭。
宋晚梔繼續道：「所以我問你，你給了誰。」
林致遠嘴唇動了動。
很久沒有出聲。
「十一年。」
宋晚梔忽然說。
林致遠怔住。
「高總告訴我，你在宋氏十一年。」
「我不想拿一份後台記錄就直接把你交給法務。」
「所以現在我給你機會。」
她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點。
「自己說。」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林致遠低著頭。
過了很久，他終於閉了閉眼。
「我給了趙總。」
宋晚梔沒有意外。
「趙敬山？」
「嗯。」
「多久了？」
林致遠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月。」
「只有城南？」
他沒有回答。
宋晚梔臉色慢慢冷下來。
「還有什麼？」
「幾個項目的招商進度。」
「供應商名單。」
「還有……」
林致遠停住。
「說。」
「集團未來半年的資金計劃。」
宋晚梔手指一下停了。
這已經遠遠超過城南。
「為什麼？」
林致遠抬起頭，眼底全是紅血絲。
「我欠錢。」
「多少？」
「三百多萬。」
宋晚梔皺眉。
「賭博？」
「投資。」
林致遠苦笑。
「後來又借錢補。」
「越補越多。」
「趙總怎麼找到你的？」
「他以前帶過我。」
林致遠聲音越來越低。
「我剛進宋氏的時候，就是跟他的項目組。」
「他知道我缺錢。」
「給了多少？」
「前後一百二十萬。」
宋晚梔看著他。
「你拿宋氏半年的資金計劃，賣了一百二十萬？」
林致遠低下頭。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
宋晚梔的聲音沒有提高。
「宋氏因為這些信息可能損失多少，你算過嗎？」
林致遠眼眶徹底紅了。
「我會把錢退回來。」
「退錢解決不了。」
「宋總……」
「從現在開始，你的所有系統權限暫停。」
林致遠臉色一白。
「法務會接手。」
「該承擔什麼責任，按照制度走。」
他猛地站起來。
「宋總，再給我一次機會。」
宋晚梔看著他。
「我剛才已經給過了。」
「讓你自己說。」
「是因為我想知道宋氏還有多少東西流出去。」
「跟處罰是兩件事。」
林致遠站在桌前，嘴唇發抖。
最終什麼都沒說。
門外的人事和法務進來，將他帶走。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宋晚梔一個人坐了很久。
她沒有想像中痛快。
甚至有些堵。
十一年。
最後只剩下一份停職通知。
晚上八點半。
她下樓的時候，傅沉舟已經在車裡。
宋晚梔拉開車門坐進去。
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傅沉舟開出去十幾分鐘，才問：「今天不順？」
「抓到那個人了。」
「誰？」
「林致遠。」
宋晚梔看著窗外。
「十一年的員工。」
「為了錢，把公司資料賣給趙敬山。」
傅沉舟沒有評價。
「心軟了？」
「沒有。」
「那為什麼不高興？」
宋晚梔沉默了一會兒。
「就是覺得挺可惜。」
「高啟峰說，他剛進公司的時候一個月才六千。」
「十一年做到副總監。」
「最後為了那點錢，全沒了。」
傅沉舟看她一眼。
「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想讓我安慰你？」
宋晚梔終於轉頭。
「不能？」
「能。」
傅沉舟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人抓到了。」
「公司沒出大損失。」
「你處理得沒問題。」
宋晚梔等了兩秒。
「沒了？」
「嗯。」
她被氣笑。
「傅沉舟。」
「怎麼？」
「你真不會安慰人。」
「那你教我。」
「算了。」
宋晚梔靠回座椅。
「還是開車吧。」
傅沉舟安靜了一會兒。
前方紅燈。
車停下來。
他忽然伸手。
宋晚梔低頭。
他的手攤在她面前。
「幹什麼？」
「不是心情不好？」
「嗯。」
「牽一會兒。」
宋晚梔看著那隻手。
剛才還堵著的情緒，忽然就散了一點。
她把手放進去。
傅沉舟握緊。
「這樣呢？」
「好一點。」
「那就行。」
綠燈亮了。
傅沉舟單手握著方向盤，沒有鬆開她。
宋晚梔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傅沉舟。」
「嗯？」
「昨天你問什麼時候能排第一。」
「記得。」
「今天第一。」
傅沉舟嘴角揚起來。
「因為牽手？」
「因為我心情不好的時候。」
宋晚梔看著前面的路。
「確實第一個想找你了。」
車裡安靜下來。
傅沉舟握著她的手，明顯緊了一點。
「宋晚梔。」
「嗯？」
「這個第一。」
「能不能保持久一點？」
她側過臉看他。
忍了幾秒，還是笑了。
「看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