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禾快步走到門邊,但沒有開門。
她隔著門板,聲音平穩自然:「陳伯,陳大娘,沒事了。進來了幾個小蟊賊,已經被我們趕跑了,你們回去睡吧。」
門外沉默了片刻。
陳伯似乎有些不放心,猶豫著又問:「大姑娘,真沒事?要不我去請個大夫?或者報官?」
「不用。幾個毛賊罷了,翻牆進來想偷東西,被灰灰發現了,我們拿著棍棒一通打,他們就跑了。沒丟東西,也沒人受傷,犯不著驚動官府。你們回去歇著吧,折騰了大半夜。」
陳伯在門外又站了一會兒。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剛才那動靜,又是狗叫又是慘叫的,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悶響,而且隱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不像是趕跑幾個小毛賊那麼簡單。
但大姑娘的聲音確實平穩鎮定,不像出了大事的樣子,既然說了不用報官,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一個當下人的,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聽話照做,這才是本分。
「那好吧,大姑娘,有什麼事兒您隨時喊我。」
「知道了。」
聽著陳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蘇青禾這才轉身走回院子中央。
她沒有急著處理屍體,而是先蹲下身,把灰灰喚了過來。
剛才混戰之中,灰灰不畏死地沖向流匪,那些人手裡有刀,她擔心它被劃傷。
灰灰搖著尾巴跑過來,親昵地往她懷裡鑽。
蘇青禾去端來油燈,就著燈光仔細檢查了一遍,果然發現灰灰的脊背和後腿上各有幾道不淺的劃痕,皮毛被割開了,露出裡面粉紅色的皮肉,滲出的血已經把周圍的毛粘成了一綹一綹的,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心疼地揉了揉灰灰的腦袋:「好樣的,今晚立了大功了。」
蘇青禾把灰灰抱起來,轉身交給站在一旁的蘇青果:「果兒,你去給灰灰包紮一下。」
灰灰似乎知道自己被關心著,伸出舌頭舔了舔蘇青禾的手背,喉嚨里發出委屈巴巴的嗚嗚聲。
蘇青果心疼地接過灰灰,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眼眶都有些紅了。
平日裡幾個小姑娘都喜歡跟灰灰玩,早就把它當成了家裡的一份子。
看到它身上那些傷口,蘇青果很難受。
她二話不說,抱著灰灰快步進了房間,翻出傷藥和布條,開始仔細給它處理傷口。
蘇青禾則蹲下身,手指按在第一具屍體的脖頸側面,感受了片刻,確認沒有脈搏跳動,又挪到下一具。
她一邊探,一邊對跟在身後的蘇青苗和柳青芽說:「你們記住,做事一定要謹慎。有的人會裝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等你放鬆警惕,他突然暴起給你一刀。所以不要只探鼻息——有些人會憋氣,屏住呼吸騙過你。要探脈搏,脖子兩側和手腕內側都可以,脈搏騙不了人。」
蘇青苗認真地點頭,蹲在旁邊仔細觀察蘇青禾的手法。
柳青芽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在努力記住每一個步驟。
蘇青禾把十五具屍體全部探了一遍,確認了所有人都已經死透了,沒有漏網之魚,這才站起身來。
「苗兒,青芽,你們去告訴娘和小姨,就說我們沒事了,讓她們不要出房門,安心睡覺。」
兩個小姑娘齊齊點頭,快步走向西次間。
蘇青禾很滿意柳翠萍的表現。
她心裡很清楚,當娘的哪有不擔心孩子的?
但柳翠萍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擔心,而衝出來打亂蘇青禾的節奏。
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所以選擇聽話待在屋裡、關好門窗、看好兩個孩子,不給女兒添亂。
這種克制和信任,比任何口頭上的關心都要珍貴得多。
蘇青禾上世是部隊的,也帶過不少新人。
有些人能力不錯,但就是不聽指揮,覺得自己有更好的主意,擅自行動,結果把整個大局攪得一團糟,造成的後果往往不可挽回。
所以,蘇青禾最討厭的就是不服從命令、自作主張的人。
而在家庭關係里,還有一種更讓人無奈的拖後腿——
那些打著「我愛你」「我擔心你」「為你好」的旗號,卻做出種種不理智行為的人。
他們不是真的在為對方著想,更多時候只是為了緩解自己內心的焦慮,做點什麼來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
至於他們的行為會不會給對方造成更大的麻煩,他們根本顧不上考慮。
真正的愛,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愛,就像父母之為子,則為之計深遠。
不是嘴上說說,不是眼淚汪汪地表白,而是在關鍵時刻選擇相信你、支持你、不給你添亂。
柳翠萍做到了這一點。
蘇青苗走到西次間門前,輕輕叩了叩門。
門內立刻傳來柳翠萍壓低的聲音:「誰?」
柳翠萍一手摟著孩子,一手攥著放在枕邊的一把剪刀——這是她給自己準備的,萬一真有人闖進來,她好歹有個防身的東西。
「娘,是我和青芽。阿姐讓我們來告訴你和小姨,沒事了,你們不用擔心,安心睡覺吧。」
門內沉默了一瞬,緊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柳翠萍走到門邊:「你們沒有受傷吧?」
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心。
「放心吧,娘,我們每天的訓練不是白練的。而且還有阿姐在呢,您不信我們,總要信阿姐吧?阿姐沒讓您出來,是因為場面有些血腥,怕嚇到您和小姨,到時候安安康康誰照顧?」
柳青芽也湊到門邊,輕聲道:「娘,我也沒事。您別擔心。」
柳翠荷明顯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剛才的確是提心弔膽的,柳青芽練武的時間不長,剛才外面打得那麼激烈,她這顆心一直是懸著的。
她怕女兒受傷,更怕女兒拖了幾姐妹的後腿,給人添麻煩。
好在,孩子們都平安無事。
蘇青苗:「娘,小姨,你們接著睡吧。我們把院子收拾乾淨也回去睡覺了。」
「好,你們也早點歇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知道了,娘。」
蘇青苗和柳青芽對視了一眼,輕手輕腳地離開,回到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