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弓的樣式,陸昭月從來沒見過。
弓身不是木頭的,也不是牛角包木、筋膠纏弦的。
那弓把黑沉沉的,像鐵,中間挖著幾道鏤空的槽。
弓把兩側各伸出一根短而硬的弓臂,弓臂盡頭不是尋常弓梢那種彎鉤,而是兩個圓輪,輪邊有槽,弦就繞在槽里。
弦不止一根——主弦從這一頭圓輪拉到那一頭,另外還有兩根細索,從輪子另一側繞過去,交叉繃緊,繃出個古里古怪的三角。
弓把上還立著一個小小的銅環,銅環中間有個孔。
主弦上卡著一個銅製的小卡扣,扣子能開能合,箭尾塞進去一咬就緊。
陸昭月出身鎮國公府,父親鎮國公發現她有練武天賦,從小就帶在身邊。
邊關、校場、軍器監,她見過的弓多了。
角弓、反曲弓、長梢弓、短梢弓、騎弓、步弓,哪怕是塞外胡人的牛角弓,她一眼也能看出個七八分。
可這種弓,她沒見過。
她走到吳懼旁邊,盯著那把弓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弓,哪裡來的?」
吳懼被她看得有點忐忑,手上的弓放低了點:「這是我家大姑娘送我的。」
蘇青苗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們人手一張。」
「可以給我看看嗎?」陸昭月說。
吳懼點點頭,把弓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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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月接過弓。
入手的重量比尋常角弓沉,可沉得不壓手,弓把握起來服帖。
她先看那兩個圓輪,輪槽里上了蠟,摸上去滑膩。
再看弓臂,不是木紋,不是角紋,像是某種壓制的材料,黑中透亮。
她以指節叩了叩,聲響悶而實,不是木,不是角,更不是竹。
她搭箭,開弦。
一拉之下,眉頭挑了起來。
這弓的拉力曲線跟尋常弓完全不同。
尋常角弓,一開弦就沉,越往後越硬,拉到滿時手要死死撐住,稍一鬆勁弦就拽著手指往回彈。
可這張弓,一開始輕,輕得像拉一根皮條;
拉到半途,忽然一沉,力道層層疊上來;
再往後,越過一個坎,猛地一輕,弦穩穩停住,像有人從對面托住了她的手。
她手指稍微一松,弦沒有彈回去,仍穩穩停著。
她再拉兩下,仔細感受著手裡的力道。
過了那個坎之後,弦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她只需輕輕勾著,不必費死力撐。
她低頭看弓梢,那兩個圓輪在她開弦時跟著轉,細索在槽里滑動,發出極輕的「嗡」聲。
她抬頭看向蘇青禾,眼神帶著探究:「蘇姑娘,這弓的樣式,我從來沒見過,是哪裡打的?」
蘇青禾走過來:「藤縣趙家鐵匠鋪打的。」
陸昭月皺了皺眉:「鐵匠鋪做得出這種弓?」
蘇青禾:「圖是我畫的。」
陸昭月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弓。
弓把上的鏤空槽,圓輪的位置,弦的走法,卡扣的角度——每一樣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巧,每一處都透著算計,每一處都在省力、在求穩。
「這弓的設計很巧妙,京城的軍器監,也未必想得出來。」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禾,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她原本只當蘇青禾是個身手好的農家姑娘,話不多,做事利落,身手好,可也就僅此而已。
現在看,這姑娘身上的東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蘇青禾沒接她的話茬:「陸姑娘可以試試。」
陸昭月點頭,彎弓搭箭。
她瞄準了路邊一棵老榆樹。樹幹上有個舊疤,碗口大小,正對著她們這邊。
弦過坎,一輕,一穩。她穩穩端著,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尋常弓拉滿三息已是極限,她受傷的手臂開始發酸。可這弓,三息過去,五息過去,弦紋絲不動。她只需輕輕勾著,箭尖便釘在樹疤上。
六息。
她鬆開卡扣。
「嘣」的一聲,箭射出去,比尋常弓的動靜沉,弦彈回時幾乎沒有餘震。
箭釘進樹疤正中,入木三分,尾羽還在顫。
陸昭月盯著那支箭看了好一會兒。
尋常角弓,三十步能釘進樹皮就不錯了,
這弓,拉滿六息不抖,射出去力道還這麼足。
她又抽出一支箭,這回拉滿即放,不加半分力。箭飛出去,比第一支更快,更平,直直扎在第一支箭旁邊,兩箭相距不過一指。
她大為震驚:「蘇姑娘怎麼想到這樣設計的?」
蘇青禾:「我以前見過一種機關,用輪子繞索,能把力卸掉一半。我就想,弓能不能也用這個法子。拉滿之後不用死撐,就能多瞄一會兒。」
陸昭月更為震驚:「你確定沒有名師教導?」
「我是農家女,沒有師傅,也沒有進過私塾。但我平常挺喜歡琢磨的。」
她總不能告訴陸昭月,這是現代複合弓的改版,凸輪省力比、纜繩同步、箭尾D環,這些東西說出來,陸昭月也聽不懂。
陸昭月把弓還給吳懼,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蘇姑娘,我有個不情之請。可以把圖紙獻到軍中嗎?」
陸昭月看著她,語氣認真,「當然,功勞還是你的,我會給你請功。」
蘇青禾沒有立刻答。
她心裡轉了幾個念頭。
這弓的圖紙留在她手上,沒用。
她一個普通人,不能沾手兵器,不能靠這個賺錢,更不能自己開鋪子做弓賣。
懷璧其罪,弄不好還要惹麻煩。
上交就上交吧,如果因為武器的改善,讓邊軍少死幾個人,讓國力強盛,她也很高興。
不僅因為上世她也是軍人,更是因為國強、民安。
「可以。」
陸昭月沒想到她那麼乾脆。
之前看陸昭明跟她交涉,發現這姑娘其實很愛財,可現在,一張能立大功的圖紙,說給就給了,也不怕她去冒領功勞。
這姑娘身上的東西,一層疊一層,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