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姓孫,此刻,他的沉默震耳欲聾。
他行醫二十多年,也算小有名氣,可今天被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比了下去。
白頭翁配紫花地丁,他從來沒想過這麼搭。
要麼她口中的趙大夫是什麼隱世的神醫,是他孤陋寡聞;
要麼這丫頭就是那極少數的、天生吃這碗飯的人。
要不然小姑娘剛入門兩三個月,怎的有如此的見解?
不管哪一種,他剛才那副輕慢的嘴臉,現在想起來都臊得慌。
他拱了拱手:「小姑娘,剛才多有得罪。」
蘇青果擺擺手,頭也沒回:「沒事,你也是擔心病人。」
說完,她沒空理會他變幻莫測的臉色,專心地盯著藥罐子。
火候到了,她把藥汁濾出來,端到陸昭月面前,遞過去:「陸姑娘,藥好了。」
陸昭月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吹了吹,一口氣喝了下去。
藥很苦,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蘇青果說:「躺下歇一會兒,過一會兒體內的毒就能壓下去。」
陸昭月點點頭,重新躺靠在鋪蓋上。
蘇青果又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她呼吸漸漸平穩,臉色也沒那麼白了,伸手搭了一下脈,鬆了口氣,才站起來。
孫大夫看她的反應,也湊過去給陸昭月把了一次脈,手指搭在腕上,半天沒說話。
「怎麼樣?」陸昭明急著問。
孫大夫直起身,看了蘇青果一眼,語氣里徹底沒了之前的輕慢:「脈象穩住了,毒暫時壓住了。小姑娘的方子,是對的。」
陸昭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蘇青果:「多謝蘇姑娘。」
他心裡慶幸得不行。
當初找蘇青禾是衝著她的身手,沒想到順便還請到一個小神醫。
如果沒有蘇青果,二姐今天的情況就危險了。
那雨再大,他們也得冒雨把二姐帶到下一個城鎮去,可路上再發生什麼意外情況,他想都不敢想。
蘇青果擺擺手:「客氣了。今晚得有人守著,萬一毒再反覆,得立刻用藥。」
陸昭明說:「我守著。」
蘇青果點頭:「嗯,有什麼狀況記得第一時間叫我們。」
她不是陸昭月的醫女,所以沒有爭著守夜的想法。
而且她還是個孩子呢,阿姐說孩子不好好睡覺會長不高。
她才不要當個小矮子,耍起大刀來都不夠威風!
天徹底黑了。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意思。
廟裡的火堆燒得噼啪響,眾人吃過飯,陸宗過來說了一下今晚守夜的事。
「今晚守夜就不用你們了,我們會安排人輪流值夜,你們安心休息。」
蘇青禾點點頭,等陸宗離開,把四個人叫到跟前,壓低聲音吩咐:「雖然有人守夜,但睡覺的時候還是要警醒一些。自己的武器放在手邊,匕首別離身,大刀就放手邊。」
一寸長,一寸強。
匕首隻有在貼身肉搏的時候有優勢,其他情況下,只能作為出其不意的後手。
幾人都點點頭,各抱著大刀,靠著牆,閉上眼睛。
一時之間,廟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火堆噼啪響,和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半夜,雨聲里夾雜著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下雨夜,殺人夜——
因為動靜容易被雨聲掩蓋,能殺個措手不及。
但蘇青禾第一時間睜開了眼睛,手已經握住了大刀。
她又側耳聽了一下,腳步聲至少有二十人,正從廟後的林子裡摸過來。
她推了一下身邊的雙胞胎和柳青芽,又踢了一腳吳懼。
蘇青禾壓低聲音:「記住,不要手下留情!」
幾人都鄭重地點點頭。
雙胞胎和柳青芽雖然有點緊張,但不多——
之前跟蘇青禾去府城,山匪和流匪都經歷過了,已經有經驗了。
倒是吳懼,蘇青禾以為他會緊張到發抖,可他只是緊緊握著大刀,身體有點緊繃,眼神卻有一股狠勁。
不過轉念一想,吳懼畢竟和吳嫂子是一路逃荒到藤縣的,逃荒的路上,什麼樣的人間煉獄沒見過?
蘇青禾剛想提醒陸家那邊的人,守夜的人也已經發現了有人偷襲,連忙發出警示。
「有人!抄傢伙!」
蘇青禾推門出去。
雨幕里,守夜的陸宗已經拔了刀,他帶來的幾個高手也沖了出去。
蘇青禾一眼掃過去,看見雨里影影綽綽有十幾二十人左右,正朝破廟圍過來。
來人身形都高大異常,動作卻很敏捷,一看就是高手。
因為下著雨,他們並沒有蒙面。
迦羅人。
隨著他們靠近,蘇青禾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們的髮型、五官和大啟人還是有比較明顯的區別的。
蘇青禾回頭喊了一聲:「苗兒,果兒,青芽,吳懼,你們不用出來,小心前面有人偷襲!」
說著,就衝進了雨里。
大半夜的,早點解決,還能再睡個回籠覺。
蘇青禾剛閃出去,大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前面那個黑影還沒看清她的臉,頭頸已經分離,血濺在雨里,瞬間被沖淡。
她側身避開第二個人砍過來的刀,反手一刀扎進對方的肋下,刀尖從後背透出來。
那人悶哼一聲,倒下去,蘇青禾已經拔刀沖向第三個人。
她的動作極快,快得不像話。
雨幕里,像一道影子,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迦羅人雖然高大,但蘇青禾的刀更快、更狠、更准。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第三個人已經倒下了。
陸宗那邊就打得稍微有點吃力了。
迦羅人身材高大,力氣也大,他帶的幾個人雖然身手不差,一對一未必占得了上風,何況是一對幾。
陸宗一邊打一邊往蘇青禾這邊靠,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沖蘇青禾喊:「人太多了,你們先護著二小姐和少爺走!」
蘇青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用,都來了就都留下。」
她說完,身形一晃,直接朝雨幕深處衝過去。
陸宗想攔沒攔住,只看見她在雨里閃了兩下,兩個迦羅人倒下去,然後她就不見了。
只不時聽見雨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沒過多久,又是一聲。
等陸宗跟身邊人解決最後一個迦羅人,剛好看到蘇青禾面無表情地從雨幕里走回來,雨水沖刷過她的大刀,滴下的全是鮮紅的雨水。
陸宗腦海里閃過一個詞——
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