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哭。」
余紅麗擦了擦眼淚,「我就是被風迷了眼睛,才沒有哭。」
「是是是,你沒哭,你沒哭。」
七十年代的京城家屬院,沒有隱私可言。
一院人同住多年,誰家掙多少工資、誰家剩幾張票證、誰家孩子出息、誰家日子拮据,彼此一清二楚。
誰家稍有一點動靜,不出片刻,全院都能知曉。
吱呀——
胡同口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姜餘一家三口走進大院。
姜余打扮的洋氣漂亮,小皮鞋,小皮衣,小手錶,比電視裡面的小童星都要好看。
余紅麗穿著一身梅紅色的呢子大衣,腳踩著小皮鞋,手上戴著手錶,看著就過的很好。
姜老三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穿的也很正式。
他們一進來,院裡嘈雜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了過來。
門口的老太太突然拔高聲音,「哎喲,這不是老余家的寶貝閨女嘛,麗麗,你這是從鄉下回來了?」
「徐春玲,你老閨女回來了,老徐!」
這一聲喊,像是開了閘的信號。
院裡所有人瞬間圍了上來。
「哎喲喂,還真是麗麗啊,我的乖乖,你不是下鄉當知青了嗎,怎麼回來了?」
「可不是,麗麗,你這穿的比我們都體面,一看就是高門大戶人家,你確定下鄉去了?」
不怪他們疑惑,實在是余紅麗臉色紅潤,衣著光鮮,一看就不像是下鄉知青。
都說鄉下苦得熬人,怎麼這丫頭半點窮苦痕跡都沒有?
還越過越好了,真是邪了門了。
旁邊做飯的李嫂子擦著手過來,語氣帶著真心的熱乎和善。
「可算回來了,這幾年在鄉下糟了……」
李嫂子看著余紅麗滿面紅光,怎麼都說不下去。
這哪裡去吃苦受罪了,這分明就是去享福了。
要她說,這老余家的閨女真是掉進福窩窩裡了。
在家被寵著,哥嫂都讓著,怎麼下鄉了還能過的這麼好。
這一看就是比在城裡過的都好。
瞧瞧這大包小包的,一整條大前門,余紅麗這是嫁了個好人家啊。
不是說嫁到鄉下了嗎?
現在鄉下人都這麼有錢了?
人群越圍越多,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心思各異,熱鬧得有些喧囂。
「我看她氣色真好,一點不落魄,莫不是在鄉下偷偷找著門路、沒真吃苦?」
「我看也是,有的人下鄉就是混日子,家裡悄悄托關係,哪用得著跟旁人一樣受累。」
「老余家疼閨女是出了名的,聽說每月給郵錢票呢,能過的不好嘛!」
「真是搞不懂老徐,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疼的。」
「麗麗,閨女,我的閨女在哪呢。」
就在他們酸溜溜的同時,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衝出來。
她一把抱住余紅麗,一邊哭,一邊捶打。
「你個狠心的,當初就讓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偏偏要去,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我可憐的女兒呀!」
眾人面面相覷,徐春玲你要不要先看看你閨女再說。
面黃肌瘦,咋可能嘛!
「媽,我……」
「你別說話,你個狠心的。」
「媽,你先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你看看我,我像過的不好的樣子嗎?」
徐春玲一聽,趕緊抬頭,人傻了,
我的老天爺,她閨女這是發財了?
「媽。」姜老三見縫插針,努力營銷自己。
「媽,您還是這麼精神,真年輕。」
咳咳咳!
姜余差點沒表演個平地摔。
她爸緊張了,超級無敵緊張。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她爸緊張。
「媽,三哥不是那意思,他就是太緊張了。」
「老徐,你這女婿不賴嘛,看著可不像鄉下人。」
「麗麗,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大家起鬨,徐春玲也不高冷著臉。
「王嬸兒,這是我丈夫姜安生,縣城公安局後勤部正式工。」
「工人,不是說你嫁的是農村人嗎?」
「老徐,你行啊,這也瞞著我們,這是怕我們打秋風啊。」已經有人開始陰陽怪氣了。
人就是這樣。
你過得不好,他們心疼。
你過得好了,他們又不得勁了。
「麗麗,咋回事?」徐春玲也是一頭霧水。
去年老余出事,她沒敢告訴閨女,包裹也變得少了。
她怕閨女因此在婆家受欺負,但是沒辦法,老余傷的太厲害了,她走不開。
「媽,這都是您外孫女的功勞,而且我現在也是紡織廠的工人了,在宣傳辦工作。」余紅麗一把抱起閨女。
「媽,這是我閨女姜余,小余兒,叫姥姥。」
「姥姥過年好。」
「哎。」徐春玲激動的不知道該咋反應。
小傢伙跟麗麗小時候長得真像。
「麗麗,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呀,你這說話說半截,誰受的了,麗麗快說說咋回事。」
「說說說,說個屁說,我閨女剛回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累的要死,我們要回家休息了,都散了吧。」
「老徐,你這……」
在徐春玲的強勢下,沒人敢繼續追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回了余家。
「媽,我爸呢,我都回來了,怎麼還不出來接我,是不是我嫁人了,就不是你們的寶貝女兒了。」
徐春玲臉色一僵,不知道該怎麼跟閨女說。
以前閨女離得遠,她不說,閨女也不知道。
現在閨女回來了,也瞞不住了。
「閨女,你既然回來了,媽也不瞞你了。」
「媽,你別嚇我。」余紅麗心底一咯噔。
徐春玲趕緊解釋,「別瞎想,你爸沒事,就是提前辦了內退。」
她要是晚一步,她閨女就要哭了。
「為什麼提前內退?」
她爸可是七級鉗工,整個機械廠也就七八個,怎麼可能說退就退,還沒到年紀吧?
「你爸為了救人,傷了手,做不了精密零部件,再加上你爸常年熬夜,身體也熬不住了,索性就提前內退了。」
「媽,你老實告訴我,我爸的手到底怎麼了?」
余紅麗覺得不可能那麼簡單,七級鉗工說退就退,除非是重傷。
「你爸的右手沒了。」徐春玲紅了眼眶。
余紅麗身子一軟,直接暈了。
「媳婦。」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