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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冬極分場

2026-09-20 11:31:23 作者: 劍膽成灰

  火車在密山停下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雪。

  趙德柱第一個跳下車,腳踩在站台上,咯吱一聲響。冷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凍得肺管子生疼,但舒坦,火車裡面腿都伸不開,對於他這個接近一米九的大高個來說屬實是太憋屈了。

  站台上亂鬨鬨的。

  幾百號轉業兵從悶罐車裡湧出來,拎著背包,扛著行李,大呼小叫。有人喊冷,有人喊餓,有人扯著嗓子找自己連隊的旗子。

  蒸汽機車喘著粗氣,白霧一團一團地噴出來,把整個站台罩得跟蒸籠似的。

  「額滴個娘誒,這地方咋這麼冷?」牛滿倉把軍大衣裹得緊緊的,縮著脖子,鼻頭凍得通紅,「這才幾月份啊就下雪?」

  「十月。」李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霜,「準確地說,十月末。在南方還是秋天,在這兒已經是冬天了。」

  「俺就說嘛,往北走沒好事。」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煙從鼻孔里冒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這還沒到地方呢就冷成這樣,到了還得了?」

  陳小山倒是精神了。

  到底是年輕小伙子,睡幾覺就活過來了,此時的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滴溜溜到處看:「這雪好小哦,我們老家那邊下雪才大,一下就是一尺多厚。」

  「你老家那雪能跟這兒比?」牛滿倉不服氣,「額們陝北——」

  「行了,想看大雪過段時間有你們看的!」趙德柱打斷他們,「把東西拿好,集合。」

  車站廣場上搭了個臨時台子,上面掛著紅布橫幅,寫的是「熱烈歡迎復轉官兵開赴北大荒」。

  台子前面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少說有四五百。

  風把橫幅吹得嘩啦啦響,有個角沒拴緊,啪啪地抽著木頭杆子。

  

  一個當官的上了台,拿鐵皮喇叭喊話。風太大,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大意是同志們辛苦了,你們是光榮的,北大荒是好地方,到了那兒好好干,為國家種糧食,為社會主義做貢獻。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掌,不是不熱情,是手凍僵了拍不響。

  趙德柱沒怎麼聽。

  這些話他前世都聽過一遍了,每一句都記得。

  他站在隊伍里,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

  分配名單貼出來了。

  一張大紅紙貼在車站磚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四五百號人擠在牆根底下,踮腳的,伸脖子的,有人拿手指頭一行一行劃拉著找自己名字,找到了就大聲念出來。

  「一分場!一分場的到這邊集合!」

  「二分場!二分場的過來了!」

  各分場的牌子舉起來了。有舉木板的,有舉硬紙殼的,還有乾脆拿根棍子挑著塊白布的。一分場二分場人最多,黑壓壓站了一大片,少說百十號人。三分場四分場也不差,各有七八十號。隊尾稀稀拉拉的,寫作東極分場其實按順序排應該是五分場的那塊牌子底下,只站著五個人。

  趙德柱站在最前面,身後是牛滿倉、王有財、陳小山、李明遠。旁邊幾個分場的人往這邊看,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同情,有慶幸,也有點幸災樂禍。

  「排長,額咋覺得不對勁?」牛滿倉撓著頭,「人家咋都那麼些人?」

  「就咱們五個。」趙德柱說。

  「為啥就咱們五個?」

  趙德柱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張紅榜上「東極分場」這幾個字,心裡比誰都清楚。

  東極分場,名字好聽,其實就是最東邊的荒原上隨便劃了個圈子。這地方是新設的,前年才勘測隊來過一趟,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就走了。

  沒有路,沒有人,離最近的屯子走也得走一天。

  農場總部在密山附近,條件最好的是一二分場,離總部近,有現成的磚房,甚至有電。三四分場雖然差點,但好歹有條土路能通馬車。東極?東極連條像樣的道都沒有,馬車進去得現踩路。

  前世他在這兒待了幾十年,從第一批五個人到後來一百多號人,從荒原到麥田,每一道溝每一道坎他都踩過。但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只有他們五個。

  這年頭,轉業官兵分配雖然是組織說了算,但人有人的門道。有點關係的,往一二分場擠,離總部近,條件好,將來轉地方也好安排。沒關係的,三分場四分場也能將就。東極分場?那是留給「沒人要」的。


  牛滿倉是陝北農村出來的,嘴笨,不會來事,檔案上寫著「服從安排,但文化程度低」。王有財三十好幾了,比一般兵大了快一輪,又是個炊事班的,哪個分場缺炊事員?

  李明遠的檔案上寫著「大學肄業」,在那個年代,這不算加分項,反而讓人覺得他吃不了苦。

  陳小山呢,年齡太小,別的分場一看他的體格就搖頭。至於趙德柱自己——檔案上幾行字太刺眼:朝鮮戰場,全連覆沒,唯一倖存。有些人覺得這種兵「不吉利」。

  「咱們五個人,是人家挑剩下的。」趙德柱開了口,語氣倒平靜。

  「挑剩下的?」牛滿倉一瞪眼。

  「你有關係嗎?」趙德柱問他。

  「沒有。」

  「你能說會道嗎?」

  「不能。」

  「這不就結了。」

  牛滿倉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王有財倒是笑了,笑得菸袋鍋子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磕了磕菸灰,慢悠悠地來了一句:「俺就說嘛。俺在部隊裡混了這些年,好事從來不找俺。這回倒好,分到最後一個分場,還是最遠的。挺好,清淨。」

  「清淨啥?」陳小山急了,「那邊啥子都沒得——」

  「你小子懂個屁。」趙德柱打斷他。

  他轉過身,看著這四個兵。

  「我告訴你們一句話。」趙德柱壓低了聲音,鄭重道,「東極那片地,是這方圓幾百里最好的地。黑土層比別處厚半尺,水好,地勢也好。別人不來,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排長你咋知道?」

  「打聽過。」趙德柱沒多解釋,「再說了,去的人少有什麼不好?地都是咱們的,沒人跟你搶。別人一幫人搶一個炕頭,咱們五個人睡一大片。別人糧食上百號人分,咱們五個人一人一百斤。你算算,哪個划算?」

  陳小山算了算,眼睛亮了點。

  這時候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走過來,拿著本子點了點:「五分場的?」

  「對。」趙德柱應道。

  「你們五個,先去吧。上級說了,東極分場是新設點,先派你們打前站。把營地建起來,明年開春再補充人手。」那人合上本子,又補了一句,「好好干。」

  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知道什麼意思。

  先去吧,後面有沒有人還不一定呢。

  那人走了以後,牛滿倉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來一句:「排長,明年開春真會來人嗎?」

  趙德柱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一會兒。

  「來不來都行。」他說,「來人了咱們歡迎,不來人咱們自己干。」

  「走吧,領物資。」

  領物資的地方在車站倉庫,是個大磚房,門口排著長隊。各分場的人拿著條子領東西——鐵鍬、鎬頭、斧子、鋸子、棉衣、棉鞋、糧食、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堆了一地。

  管物資的是個老兵,五十來歲,姓吳,右手少了幾根手指。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拉到下巴,看著挺凶,但說話不緊不慢的,像個帳房先生。

  「東極分場,五個人。」趙德柱把條子遞過去。

  老吳頭接過條子,用一隻右手翻著登記本,嘴裡念著:「鐵鍬五把,鎬頭五把,棉衣五套,糧食一百斤……」

  念完了,他就要打發趙德柱走。

  「等等,這些東西還不夠。」趙德柱按住了他手裡的登記本。

  「不夠?」老吳頭把本子一合,哼了一聲,「同志,物資緊張,各分場都按人頭配給,不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我說的不是這些。」趙德柱往倉庫角落裡指了指,「那邊那堆破皮子,還有那捆舊鐵絲,沒人要吧?」

  老吳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角落裡堆著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上面落了一層灰,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沒人碰的。

  「那些是去年冬天留下來的。」老吳頭皺起眉頭,「破皮子是壞的,上面全是窟窿,鐵絲也是鏽的,你們要這幹啥?」

  「我肯定有用。」

  「有什麼用?」

  趙德柱沒細說:「你就說給不給吧,你應該知道東極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我要你點破爛,你就別扣扣嗖嗖的了。」


  老吳頭打量了他一眼。

  「破皮子有三捆,鐵絲有一捆,還有幾個舊夾子,捕獸夾,鏽得不成樣子了。」老吳頭說,「你要是要,都拿走。反正擱這兒也是占地方。」

  「行。」

  「還有幾把舊鋸條,要不要?」

  「要。」

  「漁網呢?有幾個破漁網,補一補還能用。」

  「要。」

  老吳頭樂了:「你這是要把我這倉庫搬空啊?反正啥玩意你都不放過唄。這樣吧,那些破爛你自己去拿吧,能搬走多少算多少。」

  趙德柱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和牛滿倉兩個人力氣都不小,能帶走不少好東西。

  他彎腰去翻那堆破皮子。皮子是狍子皮和鹿皮的邊角料,確實有不少窟窿,但還能用。鐵絲是鏽了點,但擰一擰照樣結實。

  老吳頭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了一句:「你去過北大荒?」

  趙德柱手上停了一下。

  「沒有。」

  「那你咋知道要這些東西?」老吳頭從兜里摸出菸捲,單手劃火柴點著了,眯著眼看他,「這些年我見多了多要物資的,都是要棉衣,糧食,沒有像你這種要破爛的。」

  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們懂個屁,棉衣一年就舊了不暖和了。」他說,「皮子能補衣服能鋪炕能堵風口,鐵絲能下套子能修工具能綁東西。這些破爛在你這兒是破爛,到了荒原上就是好東西。」

  老吳頭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扔地上踩滅。

  「你說得對。」他說,「去年來領物資的那幫人,沒人要這些東西,冬天凍得夠嗆,房子漏風,工具壞了修不了,想打個獵連個套子都沒有。你是個明白人。」

  他從柜子里又翻出一樣東西,是用油紙包著的。

  「這個也給你。」

  趙德柱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把舊匕首,刀刃缺了個小口子,但整體還行。

  「我自己的。」老吳頭說,「現在用不上了,你拿著吧。」

  趙德柱把匕首插進靴筒里,站起來,給老吳頭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老吳頭擺了擺手,轉過頭去,繼續登記物資。

  正經物資一樣不少——鐵鍬、鎬頭、棉衣、糧食,捆得整整齊齊。額外還多了三捆破皮子、一捆鐵絲、幾個舊捕獸夾、幾把舊鋸條、一張破漁網。

  牛滿倉背後背著糧食,左手扛著新鐵鍬,右手夾著那捆鏽鐵絲,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捆皮子,走起路來嘩啦啦響。

  「排長。」他實在憋不住了,「咱領了棉衣領了鐵鍬,這不挺好的嘛,幹啥還要這些破爛?」

  「有用。」

  「額知道有用,可是——」牛滿倉看著旁邊隊伍走過去,人家都是嶄新的棉衣新鐵鍬,清清爽爽,再看看自己這一身掛得跟雜貨鋪似的,委屈得不行,「這也太寒磣了。」

  趙德柱沒理他,他身上也是滿滿一堆,陳小山和李明遠力氣都不夠,他幫著分擔了一部分,悶著頭往前走。

  王有財倒是琢磨出點味兒來了。

  他跟上去:「排長,俺問你個事。」

  「說。」

  「你要這皮子,是不是想做假人嚇唬狼?」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

  「俺聽說書的講過。」王有財皺著眉頭,「荒原上狼多,有時候狼群圍困人,站在地窨子外面跟你耗。你要是弄幾個假人穿上人的衣服,放在外面,狼以為人多就不敢上來。這是老獵戶的辦法。」

  趙德柱點點頭:「你說的是一種用法,皮子其他用處多著呢。鐵絲做套子,捕獸夾修一修還能用,漁網補好了夏天撈魚。」

  李明遠聽到這兒,推了推眼鏡:「排長,那鋸條呢?」

  「鋸條磨一磨能當刀用。鋸木頭、切肉、剝皮,都行。」

  「那咱們不是領了斧子嗎?」

  「斧子砍大東西行,干細活用著不得勁。」趙德柱拍了拍靴筒里的匕首,「你手裡那鋸條磨出來,比這匕首還好使。」

  李明遠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根舊鋸條,若有所思。

  陳小山忽然從後面冒出來,手裡提著幾個生鏽的捕獸夾,叮叮噹噹響:「排長!那咱們到了東極分場,是不是就能打獵了?」


  「先把房子蓋起來再說。」

  「蓋房子要多久?」

  「看天。」趙德柱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雪下得比剛才密了,「下雪之前得把地窨子挖好,不然就得睡雪地里。」

  「睡雪地里會咋樣?」

  「會死。」

  陳小山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馬車在車站外面等著,一共三輛,一輛拉人,兩輛拉物資。

  趕車的老鄉是個東北本地人,大棉襖大棉褲,狗皮帽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看見趙德柱幾個人抱著一堆東西過來,正經的鐵鍬棉衣糧食都有,還多了不少破皮子爛鐵絲,愣了半天。

  「同志,你們咋還多領了這些?」

  「要來的。」趙德柱把東西往車上一放,「都是有用的。」

  老鄉看了看那捆破皮子,又看了看趙德柱,搖搖頭嘀咕了一句:「這趟拉的兵裡頭,就你們東西多。別人都嫌累贅,你們倒好,自己往上加。」

  牛滿倉把那捆鐵絲扔上去的時候,馬車晃了晃,老鄉心疼得直咧嘴:「輕點輕點!我這馬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趙德柱陪著笑,又遞了一隻煙過去說了點好話,這煙還是他昨天說書換來的。

  雪越下越大。馬車駛出密山車站,沿著土路往東走。路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原,枯草在風裡搖擺,像是大地的毛髮。

  遠處有模模糊糊的山影子,灰濛濛的,和天空連成一片。

  馬車顛了一下,陳小山沒坐穩,一頭栽進那捆破皮子裡,沾了一臉的灰,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排長,這皮子好臭!」

  「臭就對了。」趙德柱說,「不臭的皮子是處理過的,這種沒處理過的才結實。」

  陳小山苦著臉從皮子裡爬出來,頭髮上還沾著碎毛,看著跟剛從雞窩裡鑽出來似的。

  牛滿倉哈哈大笑,笑聲在荒原上傳出去老遠,被風颳散了。

  王有財點了袋煙,眯著眼看著越來越遠的密山車站,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新家當舊家當,湊一塊兒就是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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