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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荒原的第一晚

2026-09-20 11:31:27 作者: 劍膽成灰

  馬車載著這麼多東西,一直到第三天中午才到地方。

  說是中午,天陰得跟傍晚似的。雪已經不下了,但風沒停,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荒原上一片灰濛濛的,天和地分不清界限,放眼望出去,除了枯草就是枯草,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趕車的老鄉把馬車停在一道漫崗底下,指了指前面:「到了,就這嘎達。」

  牛滿倉第一個跳下車,站在那兒愣了半天。

  「排長。」他咽了口唾沫,「這……這就是東極分場?」

  「嗯。」

  「房子呢?」

  「沒有。」

  「人呢?」

  「也沒有。」

  

  「那有啥?」

  趙德柱從馬車上跳下來,踩了踩腳下的黑土:「除了地啥都沒有。」

  牛滿倉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陳小山從馬車上爬下來,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排長,這啷個啥子都沒得?連個窩棚都沒得?」

  「沒有。」

  「那我們住哪兒?」

  「自己蓋。」

  王有財嘴裡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把四周打量了一圈。

  荒原,一望無際的荒原。

  往東看是沼澤地,往西看還是荒原,往北看有一道慢崗,往南看——啥也沒有。

  風颳過枯草,嗚嗚地響,像是這片土地在嚎。

  「俺就說嘛。」他把菸袋鍋子磕了磕,語氣倒是平靜,「火車上你吹的天花亂墜,肯定沒好事。」

  李明遠看著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荒原,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什麼詩,但最後什麼也沒念出來。

  趕車的老鄉幫著把物資卸下來,堆在漫崗底下,在荒原上堆成一座小山。

  「同志,我跟你說句實在話。」老鄉把趙德柱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這地方我來過兩回,上回拉的那批勘探的,回來都不成樣子了。你們要是撐不住,趁早往回走,別硬扛。」

  「這麼好的地方,跑啥?」趙德柱搖搖頭。

  老鄉看了看他的臉色,沒再勸。他上了馬車,調轉馬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五個人,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這幫當兵的,犟」,然後甩了鞭子,馬車吱吱呀呀地往西走了。

  馬車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了荒原上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五個人站在物資堆旁邊,誰也沒說話。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沼澤地的濕氣,冷得往骨頭縫裡鑽。

  「排長。」牛滿倉終於忍不住了,「咱現在幹啥?」

  趙德柱沒回答。

  他轉身往漫崗上走,一直走到最高點。站在這裡往四周看,整個地形盡收眼底。

  前世他在這兒站過無數次。

  春天看化凍,夏天看麥浪,秋天看收成,冬天看雪。這片地的每一寸他都踩過,每一道溝他都蹚過。哪兒地勢高不怕澇,哪兒背風能擋雪,哪兒離水源近,他閉著眼都知道。

  他往漫崗南坡指了指:「得先弄住得地方,咱們就挖地窨子,挖在那兒。」

  「為啥在那兒?」李明遠問。

  「南坡背風,冬天刮西北風颳不著。地勢高,春天化凍不積水。離下面的塔頭甸子不遠不近,夏天取水方便,又不怕漲水淹了。」

  他往下走了幾步,用腳在地上劃了一道線:「順著這個走向挖,東西長三丈,南北寬一丈半。」

  王有財走過來看了看地形,點點頭:「排長你以前蓋過房子?」

  「當兵的,啥都得會。」趙德柱把鐵鍬扔給牛滿倉,「開干。」

  牛滿倉接過鐵鍬,二話不說就開始挖。

  這傢伙別的不行,幹活是一把好手。

  鐵鍬踩下去,黑土翻上來,油亮油亮的,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泛著光。

  「額滴個娘誒!」牛滿倉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放在手裡搓了搓,「這土咋這麼黑?」

  「黑土層。」趙德柱說,「肥著呢。」

  「這能種莊稼?」


  「啥都能種。」

  王有財也扛著鐵鍬過來了,他沒急著挖,先拿腳在劃好的線上踩了一遍,然後把菸袋鍋子磕滅,別在腰裡,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開干。

  李明遠和陳小山也跟著下了鍬。

  秀才從來沒幹過這種活,第一鍬下去就偏了,鏟飛了一塊草皮,土沒翻出來多少。

  陳小山倒是肯賣力氣,但他大病初癒,挖了幾鍬就開始喘。

  「秀才。」趙德柱喊了一聲。

  李明遠抬頭。

  「你別挖土了。去把鐵鍬把檢查一遍,鬆了的緊一緊,裂了的換下來。再找幾根直溜點的樹枝,把漁網掛上去補一補。」

  李明遠愣了一下,沒問為什麼,放下鐵鍬去了。

  「小山子,你也別挖了。」

  「排長我能行!」陳小山急了。

  「沒說你不行。」趙德柱指了指那堆破皮子,「你去把那些皮子分揀一下,窟窿太大的挑出來,還能補的放一邊。挑完了去找老王學搓麻繩,晚上有用。」

  陳小山還想說什麼,被王有財一個眼神瞪回去了:「排長讓你幹啥你就幹啥。你以為蓋房子就是挖坑?」

  日頭偏西的時候,地窨子才挖出個大概的輪廓。半人深的坑,四周的土堆了一圈,看著像個大號的墳坑。

  牛滿倉脫了棉襖,光著膀子還在挖,身上冒著白氣。王有財坐在坑邊上喘氣,菸袋鍋子又點上了。

  李明遠把鐵鍬把都檢查完了,還把破漁網掛在一棵矮樹上,用麻繩補了三四個窟窿。

  陳小山分揀完了皮子,正坐在皮子堆上搓麻繩,搓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強能用。

  「行了。」趙德柱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這兒。」

  「不挖了?」牛滿倉從坑裡探出頭來。

  「天快黑了。再挖看不見,挖塌了更麻煩。」趙德柱指著挖出來的那個半人深的土坑,「今晚先住這兒。」

  「就住這?」牛滿倉看了看那個土坑,四面透風,連個頂都沒有,「排長,這看著怪怪得,還不如睡野地呢。」

  「那你就一個人睡野地吧。」

  牛滿倉噎住了。

  趙德柱跳下坑裡,拿鐵鍬把坑底剷平,又量了量尺寸。

  他把李明遠叫過來:「秀才,你去把那捆最粗的樹枝挑出來,要六根,這麼長的。」他用手比了個長度,「兩頭帶叉的最好。」

  「要樹枝幹啥?」

  「搭棚頂。沒頂子今晚就真得睡露天了。」

  樹枝找來了,趙德柱選了六根最結實的,在土坑兩頭各插三根,用鐵絲擰在一起做支架。又在支架上橫著搭了幾根細的,用麻繩綁結實。最後把那捆破皮子挑最大的幾塊,蓋在棚頂上,四周用土壓住。

  不到一個時辰,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窩棚就搭好了。半邊在地面上,半邊在坑裡,棚頂是破皮子拼的,門口掛著一張漁網當帘子。看著寒磣,但至少能擋風。

  「今晚就這麼睡。」趙德柱說,「明天接著挖,挖深了,四面砌上土牆,頂上鋪草鋪泥,就好住了。」

  王有財蹲在窩棚門口往裡面瞅了一眼,回頭說:「排長,俺說句實話,俺在老家的豬圈都比這強點。」

  「那你今晚睡外面。」

  「俺沒說不住。」王有財立馬鑽進去了,在裡面喊,「還挺暖和!」

  趙德柱安排老王在窩棚外面壘了個簡易灶,把糧食袋子拆開,挖了半鍋高粱米,又掰了幾塊乾糧一起煮。

  沒有柴火,就到漫崗後面撿了些乾草和枯樹枝,對付著生了火。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一鍋高粱米粥煮好了。

  沒有桌椅板凳,五個人就蹲在窩棚外面,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就著鹹菜疙瘩喝粥。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火堆忽明忽暗,火星子飄起來,飛進夜空里,跟星星似的。

  「排長。」陳小山喝了一口粥,忽然問,「你說棒打狍子,是真哩不?」

  「真的。」

  「那狍子現在在哪兒呢?」

  「雪大了才出來。」趙德柱說,「現在還沒到時候。」

  「那啥時候到時候?」


  「等咱們把房子蓋好就差不多嘍。」

  陳小山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

  喝了兩口又抬起頭來:「排長,咱們種的麥子,明年秋天真能收那麼多不?」

  「能。」

  「那我能不能給家寫封信,讓我媽也過來?」

  趙德柱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

  前世沒有人敢往家寫信。

  不是不想,是沒臉寫。

  這地方要啥沒啥,寫了信家裡人問起來,怎麼說?

  說你住在窩棚里,喝高粱米粥,還得跟狼搶肉吃?

  「等房子蓋好了再寫。」他說。

  「好!」陳小山使勁點頭,「等房子蓋好了,我就寫信。」

  牛滿倉已經喝完了粥,拿袖子抹了抹嘴:「排長,明天額一個人挖南牆,你不用管,額保證挖得又深又直。」

  「你那袖子髒不髒?」王有財嫌棄地看他一眼。

  「髒怕啥,反正身上也髒。」

  「邋遢。」

  「你不邋遢,你那菸袋鍋子多少天沒洗了?」

  「俺這菸袋鍋子——」王有財把菸袋鍋子舉起來,在火堆旁邊照了照,「是有點髒。但比你的袖子乾淨。」

  李明遠沒參與鬥嘴。

  他端著搪瓷缸子,望著遠處的黑暗出神。

  荒原上的夜黑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嚎。

  「排長,你聽那是啥聲音?」

  趙德柱側耳聽了一下:「風。」

  「不是狼吧?」

  「不是。」

  李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念首詩吧。」

  「又念你那外國詩?」牛滿倉苦著臉,「秀才,咱能不能念點聽得懂的?」

  「今天不念外國的。」李明遠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念完了,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有財開口了:「秀才,你這詩不對吧?這荒原上哪有牛羊?」

  「我們就是過來幹活的牛羊啊。」

  趙德柱:……

  王有財,牛滿倉,陳小山:……

  趙德柱咳了咳:「不許動搖軍心,早點吃完飯睡覺了。」

  夜深了,五個人鑽進窩棚里。

  地方太小,五個人擠得跟罐頭裡的魚似的,翻個身都費勁。棚頂的皮子被風吹得撲撲響,不過還真沒人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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